《冶容》吹泡泡芙

45、击中

　　渐渐沉落的夕阳将宫墙表面一点一点染红。清蘅坐在阁楼屋顶上，眺望整个晋阳城。星盘罗列的坊市呈现出厚重压抑的秩序感，街上行走的百姓就仿佛在地上爬行的蝼蚁，那一瞬间，她恍然明白居高临下的内涵。

　　身后的瓦片响起踩踏的声音，她歪过身子，看见戚渝抱着剑慢慢走过来。

　　“夫人选的地方，每次都让人琢磨不到。”楼顶风沙吹起来，戚渝眯着眼感慨着。

　　“我想问你梁国之事。”清蘅开门见山，“梁国太宰闻仲是怎样的人？王后于太宰而言，重要与否？”

　　“这种事我如何知道？”戚渝四处打量着屋顶的砖瓦，“夫人还是莫要爬高的好，倘或有一块瓦片掉下去，或是惊动了人，更有甚者砸死了人，可就不好了。”

　　“你不是先梁孝王后的私生子么？”清蘅不理会他的抱怨，“这陈王宫中，还有谁比你更了解梁国的家事？”

　　“夫人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倘若闻仲太宰知晓太子病重，会怎么样？”

　　戚渝轻声笑了，“夫人以为，太子病危这样重大之事，权倾朝野的太宰大人会不知晓么？”

　　“一旦太子病逝……”清蘅有些失望，她怎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各国宫廷哪个不是细作遍布，闻仲绝对早就知晓他的外孙将要不久于人世。

　　“陈梁之盟也会随之名存实亡，一旦梁国强大，若与漠北之地的雁国勾结，陈国就会被夹击，得到的唐国疆域就会最先失去。”戚渝望着远处被黑色侵蚀的溶溶夜色，“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陈国足够强大，与雁为盟，缓缓向南图之，未尝不可夺取天下。”

　　清蘅转过身来，轻叹一声，“看来你不止会带兵打仗。可惜十二国经由征伐吞并，如今五国林立，容黎两国也不可小觑。”

　　“容国区区东南小国，不过是勉强吞并了卫国，若非有伊水相阻隔，黎国灭它不在话下。至于雁国，何纪嗜战图利，势大而内虚，早晚会极盛而衰。”戚渝望着阴沉夜色下的女子，那白色衣裙在风中飘飞着，他竟然会跟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谈论起天下大势。

　　“是吗？”清蘅伸手拿起一片瓦片来，瓦片又厚又硬，沉甸甸的压手。

　　“若闻仲知晓有救他外孙的方法，他可会疼惜他，为此向大王施压？”她抬起头来，那瓦片重极了。

　　戚渝这才明白她的意图，他油然而生出怪异和惊讶，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夫人以为，心狠手辣的权臣，若是有法子，岂会迟迟没有动作？”

　　“兴许是他不知道缘由。”

　　“那夫人应该去寻的，是崇瑶宫的王后娘娘。”戚渝皱紧了眉，“夫人万事小心，这瓦片若是砸在地上也罢，砸在人身上，非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她盯着那瓦片，又望向戚渝，他已经顺着房沿下去。

　　风越刮越大。

　　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与黑暗极不相容的笑意。

　　戚渝的话再明白不过了。

　　回到瑷玉宫，香织刚好端了冒着热气的茶来，她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难得见夫人这么开心。”香织感慨。

　　“我有一事要请你帮忙。”清蘅把茶盏放下，香织连忙添了茶水，“夫人说笑了，为夫人做事，是奴婢分内之事。”

　　“如今此事非你不可。”清蘅示意她近前些，“事关重大，我不想连累你，倘若以后闹大了查到你头上，你可尽数说出是我逼迫的。”

　　香织听了这话，神色有些紧张，却还是坚定地说：“夫人放心，奴婢绝不会出卖夫人！”

　　“不！只要有人问你，你定要直言！”清蘅严肃道：“你必要说是我做的！”

　　“夫人请讲。”香织战战兢兢的。

　　“我要你把太子重梧的病因散布出去，最好宫中的全部奴婢，甚至晋阳城家家户户的百姓，全部知晓。”

　　“你要这样说，大王怨恨先王立重梧为太子，故而为太子种下九指生死蛊这等阴邪蛊虫，致使太子久病缠身。如今大王畏惧太子仁德，催动蛊虫，这才引发太子病危！”

　　香织睁大了眼，全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清蘅抓住她的手，“如今能救太子的只有大胤天子，大王身为始作俑者，自然不会求救天子，太子仁德，是上天赐给陈国的福祉，可惜陈国数百年国运，就要毁于大王之手！”

　　香织像是全身僵住了一般，嘴巴微微张着，眼前的景象也都虚化迷离起来。若非清蘅神情坚定，她都要以为玉夫人同从前先王的许夫人一样，冲撞了神佛，沾染了邪祟，这才胡言乱语起来。

　　清蘅见她吓得说不出话，轻声叹息，“我知道此事令你为难，可你向来消息灵通，做此事再合适不过。你放心，我发誓，大王追查下来，我定会保你平安。”

　　“清蘅说到做到！”

　　香织反应过来，垂头纠结半晌，眼里满是惊恐，“香织愿意一试，可是奴婢还不想死，奴婢还与父母约定好……日后每年都要回家过年，与父母一同守岁……”她絮絮叨叨，“是夫人时常大方赏赐，才叫奴婢家人过上体面日子，奴婢愿意的……”

　　她说完这话，就踉踉跄跄向寝殿外跑去。清蘅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救了太子以后，一定要设法顺势把铃烟与香织送到鸿宁宫，这样才可安心离开陈王宫。

　　毕竟她们主仆一场，她虽向来脾气不好，但却从未有一刻觉得她们卑贱。

　　消息散布得满城风雨之时，正是太子病重的第五日。听铃烟说，太子已经吃不下饭菜，就连汤药也是喝了又吐，只勉强靠着硬生生灌进去的参汤续命。

　　她知道三个九日为期，生死蛊就会夺人性命。但或许只是两个九日，即十四天之后，第三个九日开始的那天，只要太子体内汹涌的蛊虫啃食他的内脏，到时候心肺不保，太子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在宋熙知晓她的背叛，前来兴师问罪之前，她冒险到杏阳宫去，让梨安帮她告知君宫涅。

　　梨安啧啧惊叹，太子竟当真是中了蛊毒。

　　清蘅点头，请她转告藏匿在晋阳城的长安线人，待陈王求天子的书信一发往长安，君上须得即刻动身。

　　你当真以为他会施救？梨安怪异她莫名的自信，这世上不会有医者肯舍弃性命救别人，更何况他是大胤天子！

　　她说，你只需原原本本照我所言，我与他之间，无需解释得清楚明白，他自然知晓。

　　只要他收到消息，自然会动身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