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44、死局

　　清蘅看着王后凄然怨恨的模样，冷冷道：“若你不信，便待明日兼好师父前来。倘若三日内无法请天子动身前往晋阳城，太子再无生还之机了！”

　　她瞥见墙壁上挂着的山水画，飘渺云间，斜阳氤氲渐染，鸿鸟高飞，江水泱泱。

　　“有一事还请王后思量明白，若保不住太子的命，王后日后在陈宫可还有立足之地？梁国闻氏一族，可还会继续支持您？”

　　清蘅不再多言，推开门时，见铃烟与央荷等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不知何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阴冷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

　　“夫人！”铃烟打着伞连忙走过来，“王后……”

　　清蘅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只待明日那位兼好师父来，王后断了最后的念想……”

　　铃烟垂下头去，默不作声地盯着被细雨洇湿的地面，漆黑的夜色，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洞。

　　瑷玉宫里，宋熙翻来覆去难以安眠，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为清蘅方才的指责，还是对当初狠心对长子下蛊的悔意。直到清蘅回来，已经是寅时之末。

　　靠近床榻的宫灯未灭，她知道床幔里的宋熙未曾安寝，脱下披风，轻手轻脚地在外头的塌上休息。

　　这是一种带着妥协的幼稚赌气，她既没有去偏殿，也不到床榻之上，因为她面对宋熙，压不下心中的怒火。

　　她还是难以置信，世间恶人千千万万，谋财害命杀人剖心，怎么会有人如此残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血下这样的毒手。

　　高高的雕画屋顶上，镂空的木雕蜿蜒曲折，精致华美。

　　她想起从前她嘲讽重梧不理会棠公主与康鸿之事，他只苦笑说他不能。

　　现在想来，若他当真插手此事，宋熙当时便容他不得。

　　世间谁人知晓，各国畏惧的虎狼之国，内里却是如此下作、肮脏，礼教仁义全无呢。

　　可各国也未见得比陈国好在哪里，她闭上眼，想到每三日一传至长安兴明宫的各国密报，其中夹杂了多少荒唐的王族纷争。她从前与君宫涅总是把这当作话本子来嘲笑，谁能想，更深层的真相比坊间流传的话本子还要荒唐。

　　她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全是当日重梧自感时日无多时对她说的话，她皱紧了眉，紧紧抓住身上的锦被，随即惊醒过来。

　　天已大明。

　　铃烟在屏风后的香炉里换香料，清蘅坐起来环顾四周，不见宋熙的身影。

　　等待总是焦虑的，她更害怕那位兼好师父会成为阻碍，铃烟在瑷玉宫等不下去，直接去了鸿宁宫。

　　“夫人，夫人。”香织喘着气，“铃烟姐姐回来了。”

　　清蘅连忙站起来走到殿外，却见铃烟领着的不是王后，而是那位长髯的兼好师父。他穿着白色的长袍，这样的打扮，倒让她想起长安天机阁的祭司。

　　她心中一滞，生生止住脚步。

　　乐师兼好手里拿着翠色的玉笛，清蘅皱紧了眉，“看来乐师已经有了救太子殿下的方法，不过，您来瑷玉宫作甚么？”

　　兼好上下打量着她，随即抚了抚胡子，脸色严肃，“我有些话要问你。”

　　她走进宫殿，铃烟这才注意到裙摆下的清蘅是赤着脚的。

　　铃烟把香织唤了出来，轻轻把宫门阖上。

　　“乐师有话就请快说，你私来后妃宫殿，万一王上回来，只怕不好交代。”

　　“我听王后说，你认为太子中了九指生死蛊。”兼好乐师抓紧了手中的笛子，“你和九嶷山有什么关系？”

　　“乐师与长安皇族又有什么关系？”清蘅转过身来直视他的眼睛，“若要我回答先生的话，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兼好皱了皱眉，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亭迷的女儿？还是姬叔玄的女儿？”

　　“先生当真不肯说《清韶》曲的由来？”

　　对面的人却始终不肯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如同两个结下世仇的敌人一样对峙着。

　　那一瞬间，她动了杀心。

　　手指颤抖着想要伸到发髻上，只须片刻，这个碍眼的人就会立刻消失，血会流在地上，把水曲柳木的地板染成暗红。

　　良久，乐师兼好把手中的玉笛拿起来，吹起那首熟悉的《清韶》，飘荡的笛声仿若静水轻流。清蘅走到门口，用力拉开寝宫的门，对守在门外的铃烟说：“送客！”

　　兼好的笛声止住，他望着她决然的身影，忽而笑了：“你当真不想救他了？”

　　清蘅没有说话，脚步不停地走到宫殿外头，铃烟走进去，“乐师请离开瑷玉宫。”

　　他呵呵笑了两声，抓住手中的玉笛，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去。

　　临出宫殿前，他忽然转过身来，轻叹一声，“看来你真和那老太婆一模一样，为了所谓的使命，怎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清蘅不为所动。

　　待兼好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却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重重摔倒在地上。

　　香织和铃烟连忙过去扶她，她苦笑一声，“铃烟，人各有命，无可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