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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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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真是疯了!”清蘅盯着她,“血佛铃花生于忘忧谷荆棘之中,十二年仅开一株,陈王怎么会有此物!况且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下此毒手!”
“姐姐才真是气糊涂了。”青穗满不在乎地说,“血佛铃如此珍贵,陈王既能下蛊,也自然有人为他备了佛铃花。姐姐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给太子植下九指生死蛊?”
清蘅攥紧了手,“是谁?”
青穗轻轻笑了,“暂时还不能告诉姐姐。你我姐妹一场,何必要如此针锋相对?太子重梧体内的蛊虫已经被催动,世间之人无人能解。姐姐何必为了外人,疏远妹妹呢?”
“好好好。”青穗见清蘅不言语,有些不情愿地说:“那我和姐姐赔不是,事到如今,日后姐姐在这宫中别无选择,只待我腹中的孩子出生,扶持他做陈国国君便是了,你我姊妹掌握陈国大权,有何不好?”
“你若自己动手下毒,我无话可说。”清蘅冷冷望着她,蓦地走上前去狠狠掐住她的脖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青穗甚至都不及叫喊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手脚都变得虚浮起来,“可你偏要算计到我头上,从此之后,你我势不两立!”
她猛地松开手,青穗吓得扶着床榻的边缘滑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清蘅把香囊包好,正要走出门去,却听青穗断断续续的声音,“姐姐如此这般,岂非……岂非是对太子有意……”
她转过身来,冷冷瞧着她,“若非你怀有身孕,我定然叫你活不过明日!”
清蘅从绘云坞出来以后,天边斜阳西垂,云霞雕色,悦人心目。
铃烟就在绘云坞外的断桥边焦急等她,那张脸明显是哭过多次的,见她来了,直直跪在地上,“夫人可还记得从前答应铃烟的话,如今太子病情危重,铃烟别无所求,只盼能够近前照料,求夫人应允了我……我必结草衔环,以报夫人大恩!”
“你起来罢!”清蘅在桥沿上坐下来,望着芦苇飘荡的湖面,喃喃道:“原本很快就会得偿所愿的……”
“夫人!”铃烟依旧跪地不起,“是我对夫人不够坦诚,若夫人应允,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夫人,包括我是谁!”
清蘅半点都没听进去她的话,皱着眉望着水面发呆,心中的怒火层层累积。
她早就知道青穗会是她的障碍,却不想她那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即便血佛铃是宋熙给她的,她竟愚蠢到做宋熙的刀来杀人。
青穗不但利用她,竟还对她颐指气使,她此时若是带着奉天石离开,那蠢丫头便是死路一条!
之前的喜悦以及出城后幻想,全部都因此变故,消失不见。
“夫人,夫人不是一直怀疑我是谁的人吗?我其实是唐国人,是唐国敬公主豢养的细作。我八岁从唐入陈,当时陈王宫正在招选宫女,我得以混入宫中。”铃烟泣不成声,拉着清蘅的衣袖,“夫人头上的珠花,是机关城的暗器是不是?夫人即便不是唐国人,也和唐王室与机关城有着不能言说的联系是不是?求夫人看在唐国的份上,就让我……”
清蘅听到这话,原本皱着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怔怔望着她,“你说你是唐国细作……”
铃烟重重地点头。
清蘅心头一震,又觉得好笑,她上下打量着铃烟,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你……”清蘅有些语无伦次,“如此说来,反而是,太子……是你的仇敌了……”
“不!”铃烟矢口否认,“夫人以为,我有领受过唐王族哪些恩情吗?对唐国除了日夜堆积的憎恨,还有其他么?”
清蘅望着她笑了,茫然低语,“我竟不知,从前那两年竟是白活了,至今方才真正认明白陈王宫诸人的真实面目。”
远处有一只鸟掠水而过,天色渐渐阴沉垂幕。
她弯下腰去,伸出手把铃烟扶起来,“若我不想太子死呢?”
“夫人?”铃烟困惑不解。
“这世间确实没有肯舍弃自己性命救人的医者,可若是付出比生命略微微小的代价,却也不是不可能。”
“夫人是说,殿下有救?”
“你随我来。”清蘅走出断桥,快步往瑷玉宫走去。
浣竹夜深之时敲开了瑷玉宫的大门,她哭着跑进瑷玉宫,不顾屋里服侍的奴婢,径直跪倒在清蘅面前,“夫人,殿下他一生短暂,只爱慕过你一人。医官说他活不过月余,求夫人往鸿宁宫看看他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清蘅惊诧地望向她,“我且谅你忧心太子病情,一时糊涂,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夫人!”浣竹跪地磕头痛哭流涕,“奴婢绝非危言耸听,若非殿下病入膏肓,奴婢也绝不会让夫人为难!”
清蘅捏紧了手里的发簪,缓缓摇头,“我不能去。”
“为何?”浣竹睁大了眼,眼泪汹涌而出。
她本来不想解释,可见浣竹如此模样,又于心不忍,“大王与王后都在,本宫没有资格,平白叫人说了闲话。况且,日后你也莫要说所谓爱慕之言,太子与我不过是平淡如水的君子交情。”
“夫人当初,是抱着何等心情在鸿宁宫外弹琴?”浣竹抹了抹眼泪,心有不甘。
“这话你不该问。今日你也不该擅自到瑷玉宫来。”清蘅向浣竹使了眼色,“送浣竹姑娘回去吧。”
铃烟连忙低声说,“浣竹姐姐,请不要让夫人为难。”
“你,你们!”浣竹缓缓站起来,泪痕未干,气极反笑,“殿下真是看错了人,错付了人!”
清蘅连夜换了衣服,打算去玉宫见宋熙,不想她还没出门,宋熙从鸿宁宫回来了,神情有些憔悴。清蘅连忙迎了上去,“夫君,太子情形如何?”
宋熙坐下来揉了揉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清蘅示意铃烟领着服侍的宫婢离开,伸手为宋熙捏着肩膀,“那些事,青穗都告诉我了。”
宋熙抓住她的手,指尖的冰凉传到他的掌心,他拉住她把她抱在怀里,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把所有的沉默,犹豫,狠戾,感伤,都压在她的身上。
清蘅轻声叹气,附耳轻语:“夫君还不知晓,我那妹妹是怎样把血佛铃花放到太子殿下身边的吧。”
她紧紧抱住宋熙,“她既知我与太子有时谈论琴曲,把佛铃花包在香囊里,利用我使太子蛊毒发作。现下,我成了夫君和青穗的同谋。是你我和她三个人,害死他……”
“原来夫君所谓的白头偕老都骗我的。”她深吸了口气,才勉强止住因悲伤过度而致使的压抑与窒息,“在夫君眼里,阿蘅也是可以随意利用的棋子。”
“不,不是。”良久,宋熙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寡人怎么可能利用你……”
清蘅缓缓把食指放在宋熙唇边,与他对视,“如今夫君若是后悔了,还有挽回的机会,虎毒尚不食子,夫君以为,此事交给青穗做,与夫君就毫无关系吗?”
宋熙沉声道:“你莫要在意,寡人与太子的恩怨终要作个了结。怨就怨太子投错了胎,他若是先王之子,也便不会有如今错事。”
“不!”清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我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弑杀血肉至亲。阿蘅不想,枕边人如此背绝人情!夫君敢说日后定然不后悔吗?倘若太子病逝,夫君又要传位给谁?公子伯益?还是青穗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是夫君隐藏的私生子?”
清蘅每句话都步步紧逼,宋熙的眼睛望向窗外,黑漆漆的窗子被冷风吹起的落叶拍打着。
“你可知韵音的尸体找到了?”良久,宋熙打破沉默,用他那双粗暴厚实的手拉住她的胳膊,“有些事情,远没你想的那般简单。”
清蘅闭眼,似乎不想听他说这些。
宋熙继续说:“是在王宫药司的院子里。”
宋熙见清蘅呆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声叹气,“往日你最懂寡人的心思,如今怎么越发迟钝了。寡人问你,既然韵音已死,那么究竟是谁杀死康鸿?”
清蘅垂下眼帘,心如乱麻,“妾不知道。”
“韵音是中毒而死,特意埋在王宫里。”宋熙攥紧了拳头,“和弃疾中的是同样的毒。”
“雁国?”清蘅疑问。
宋熙苦笑一声,“当初寡人下令全城搜捕韵音,可她偏偏藏在王宫里。寡人倒想起太子破先王的十厄势残棋,那棋局变幻莫测,既有共生,又有长生,还有反扑,步步变化万千,险象环生。陈国上至国主,下至臣工,无一人能破解。可年仅七岁的太子却破解了,以一子自伤大片,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王讲的故事,和此事有何干系?”宋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清蘅却继续装傻。
“寡人是说,是太子杀了弃疾与康鸿。他以为寡人不会排查宫内,可偏偏寡人思虑周全!”
“太子为何要杀康鸿?太子与弃疾公子一向感情要好,又为何要杀弃疾?”
“当然是为了王位!”宋熙恼怒道:“寡人就知道,这孩子从小养在先王身边,怎会对他的亲生父亲有感情!”
清蘅被宋熙的神情吓到,她万万想不到他对太子的忌恨竟然到了此等地步。
“太子并不知晓康鸿是王上子嗣,王上不是说过,此事王上只同阿蘅说过么?难不成是唬我的?”
“他跟棠儿比亲兄妹还亲,这种事怎么会做不出来?”宋熙冷哼一声,“太子向来自以为是,贪图权柄,不能将顺,这种事他做得出!”
清蘅不可置信地摇头,“难不成夫君仅凭这一番猜测,便轻易置太子于死地。若是实情,夫君自可向太子问罪,而不是使出如此阴毒招数,为人不齿!”
宋熙听了这话,脸色大变,“阿蘅便是这样猜测寡人?寡人竟不知,你缘何如此关心太子,就连你,也要为他背叛寡人吗!”
“我说过了,大王一面说要与我长相厮守,一面把秘密告诉青穗,从未对我坦诚,这些我都不计较。”
清蘅的眼睛变得冷冽,“可大王千万不该把我牵扯进来!我不在乎你对太子的猜忌,我只知我知晓的太子,是个连蝼蚁都会心生怜悯的人,既然是我造成了他如今的不幸,那我便要拼尽全力补救!”
“你要如何补救?”宋熙的脸上带着对她自不量力的嘲讽,“青穗难道没告诉你,那蛊虫无药可医,无人可医。”
清蘅缓缓站起来,坚定地望着宋熙,“大胤天子有死生白骨之术,又有扶余草这等神物,只要大王求天子施救……”
“住口!”宋熙沉声喝止,见清蘅眼眶含泪,终究是软了语气,“此事是寡人思虑不周,未曾想到青穗竟把你牵扯进来,寡人只愿你无忧无虑地在这瑷玉宫中,日后其他烦扰之事,寡人绝不牵涉于你!”
清蘅盯着宋熙混浊真挚的眼睛,冷笑一声,“原来我在大王心中,果真只是个养在金丝笼中的鸟雀!”
她自知自己已无可能说服宋熙,不由得苦涩一笑,快步往宫殿外去。
宋熙追到宫门口,见那白色纱衣的身影与夜色融在一处,侍卫们很快围拢过来,宋熙望着那孤单的身影越走越远,向侍卫们摆了摆手,“罢了,让她自己好好思虑清楚,寡人待她,还不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