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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解 ...

  •   兼好离开藏书阁后,已经是午后黄昏,清蘅怔怔望着他方才弹过的琴,夕阳柔和地散在琴弦上,显出静谧安详的光芒。

      重梧有些不忍,“你莫要放在心上,师父一向性情不定,时而亲近,时而孤傲冷淡,今日或许是他心情不佳。”

      清蘅摇摇头,“比起这些,今日见着殿下,我更想知道,殿下是抱着何种信念生活在这王宫的高墙之中?殿下是未来的王,于殿下而言,继承先祖筚路蓝缕的基业,是否是此生必然要肩负的责任?”

      “怎么突然这样问?”

      “看多了圣贤书,有些疑惑而已。”清蘅垂下眼帘,“天下百姓如同草芥一般无足轻重,他们生来就要受苦和被奴役。各国肆意而起的战争、随意增加的赋税、无尽的徭役都会瞬息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又为何活着?”

      重梧的目光落在案桌上那把做工精美的扇子上,他用指腹摩挲着扇骨,“人自然生来命运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和享受的乐趣。生为百姓,男耕女织,阖家守护在一起,未尝不是一种幸运。王族儿女,既受百姓供奉,自然要以百姓之心为心,让我国之民,不畏强权,不惧明日,坦率而活。”

      “可大胤诸国的王族,未必人人都如殿下一般以百姓为重。”清蘅皱紧了眉,“如今争夺倾轧,岂非不是由于各国君主太过贪婪?染指不上权力的百姓,为何要做赴汤蹈火的工具?”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眼角湿润了,“那些圣人之言,岂非最初就规定了三六九等?若是如此,人为何不能自私一些?”

      她总也想不明白这些问题,江山社稷属于谁,又有什么不同?

      重梧讶异地看着眼前神情哀怨的女子,他轻轻叹了口气,“你问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高墙之下,重梧苟活二十二载光阴,自从成人以来,每日战战兢兢,只求所作所为对得起陈国百姓供养的荣华富贵。单凭个人之力,或许无力改变这世道人心,身为上位者,此时更应该尽力担负起责任。我不知他国风俗,单论陈国,我为太子,便要尽力护好陈国土地里这百十万的百姓,让他们尽量免于饥寒战争,活在太平世道,这是对他们最大的责任。至于其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他抓起那扇坠,神情凝重,“谣昭,人永远无法强大到管束旁人的心,这世上没有人能如此。但是,我们可以约束自己的心,选择自己做怎样的人。世人之姿千奇百态,若是要想天下澄明,还是需要维持秩序,一旦现有的秩序都不存在,于天下百姓而言,取而代之的是朝生昔死的恐惧。礼乐秩序,有坏处,可也有它的好处。我们还无法找到更为稳妥的方法,不是吗?”

      清蘅苦笑一声,“礼乐秩序,是啊,可我总觉得,礼乐拯救不了这世道,也救不了互相倾轧的列国,反而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可这是唯一能够减少流血的办法。”重梧走过去推开窗子,冰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他抬头望着远处渐渐与红霞融在一起的斜阳,壮美得让人心意沉迷,“可惜,父王已经对唐国用兵,听闻已经攻陷了三座城池。”

      清蘅听到这话,踯躅片刻,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殿下以为,陈国可有能力灭唐?”

      重梧转过身来,并无半点遮掩,“举陈国三十万重兵,以唐王昏庸胆怯,陈国兵临唐国王都之日,便是唐国灭国之时。”

      “那样岂非陈国疆域东连泗海,生生把雁国与南地从中隔开?”

      重梧点头,“黎国已然吞并柳、蔡、卫、杞四个小国,容国已与虞、涂结盟。日后十二国中,只剩下陈、梁、雁、黎、容五个大国,是当真要争斗不休了。”

      “殿下以为,这世道人心,究竟会不会变好?”

      “会,一定会。”

      清蘅看到重梧平静的神色,知道自己再也不用问别的话。她原本想知道,如果太子殿下是改变天下命运的人,是否会舍弃自身一往无前?

      一定会。

      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如此赤诚地相信着秩序和礼乐可以改变疯狂的权力倾轧,为了所谓的理想世道,如此孤勇地甘愿舍弃自己。她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她和他果真不是一路人啊。于她而言,天下很重要,可她如果不能守护她爱的人,那么这样的天下又算得了什么?

      她从藏书阁出来,天空笼罩着介于黑与蓝之间的凄迷之色,走在陈王宫宽敞静谧的巷道中,昏黄的灯笼光芒凭添了几分寂寥。

      回到瑷玉宫,远远瞧见陈王的车驾,她走进去,果然宋熙在里面坐着,一脸阴沉,“你去哪儿了?”

      “见教太子殿下弹琴的兼好师父。”清蘅如实回答,却还是带了几分傲慢与疏离。事到如今,她已然厌倦了一个妃子对大王无条件的讨好,眼前这个男人,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宋熙一愣,见清蘅站在原地,不由得咳嗽了一声,示意她莫要太过分。

      清蘅依旧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面发呆,她要尽快结束这一切,她已然受够了。

      宋熙见状,起身走过去把她揽在怀中,“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寡人近来总去青穗那里,让你受冷落了?”

      清蘅摇了摇头。

      宋熙向着宫里服侍的宫女摆了摆手,“近来有些流言蜚语,也传到了寡人耳中,听闻你与太子走的很近?”

      清蘅神色一变,“是谁说的?”

      “你妹妹说,你与太子早就相识。你最近经常去藏书阁?”宋熙挽住她的腰肢,吻住她白皙的耳垂,“你和太子这样谈得来?”

      清蘅冷笑一声,“此等无稽之谈,王上竟然也信?我与太子不过宴会中见几次,这些时日偶尔在藏书阁遇见,讨论琴曲罢了。”

      “寡人也不信。”宋熙贴着她的脸,神情有些伤感,“寡人问过了,今日你有月信不便侍寝,陪着寡人坐会儿可好?”

      清蘅只得跟随他坐在床边,宋熙握着她冰凉的指尖,低声叹息,“若你能有身孕,该有多好。”

      “不好。”

      “为何?阿蘅厌弃寡人了?”宋熙似乎是真的受了打击,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害怕。”清蘅垂下眼帘,目光躲躲闪闪落在宋熙绣金的衣袖上,“我厌恶小孩子。”

      宋熙伸出手来,直接把她抱进床榻之中,把帷帘拉上,昏黄的烛火在帐外跳动着。

      他端详着这个神情不定的女子娇媚的容颜,“阿蘅,你会不会离开寡人呢?”

      “是王上要离开臣妾。”清蘅冷着脸,“王上的告诫,妾一直铭记在心,断不敢忘。”

      “寡人真想与你在这瑷玉宫终老。”宋熙没由来地说了这样的话,他伸起手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可惜寡人的年岁,都够做你的父亲。”

      清蘅觉得他这话恶心,男人比女人更会当了婊子然后立牌坊。但她看着他寂寞的神情,许是相处日久的缘故,竟隐隐生出些心疼的意思,于是软了语气,“可王上总对我诸多猜忌,又嫌我不知礼数,我不要这金屋,只要王上一颗真诚相待的心。”

      宋熙缓缓摇头,自嘲地笑了,“爱妃难道忘了,最初来见寡人,本就是一场交易,寡人竟还幻想……”

      “寡人不要你交换,寡人也要你的心。”宋熙把指尖轻轻触碰着她小巧精致的鼻头,“你会不会全心全意对待寡人?”

      “可大王宠幸了青穗,小七她,她可是我的妹妹。”清蘅仰起头来,“我不懂,人如果当真痴情,竟然可以活生生把自己的心掰成两瓣,在一个女人的床上说誓言,又转身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沉沦……为了王上安危,清蘅连命都可以不要,大王还要我委屈到何等地步?我更不懂,大王口口声声疼爱阿蘅,何以不时警告我要注意身份?真正的爱,难道不是处处为对方着想,心里无论如何都期盼着她好么?”

      “是寡人错了。”宋熙叹气,“寡人向你道歉,可是阿蘅,你当真不会离开寡人?”

      清蘅总觉得这话他问过好多遍,她想都没想,断然回答,“自然,阿蘅要陪大王在瑷玉宫终老一生,永远不分开。”

      宋熙听了这话,铺天盖地地吻了上来,从耳垂到脖颈再到锁骨,宋熙早把她的宫装褪去,露出内里通透的石兰色锦衣,白皙的肌肤在里衣里若隐若现。

      他的手伸到小腹处,轻轻摩挲着,低头对她耳语,那话里竟带着几许悲戚的哽咽,“康鸿被人杀了,寡人最疼爱的儿子死了。”

      清蘅一时没反应过来,迷惑地看着宋熙,康鸿何德何能,竟可以与死去的公子弃疾相提并论?

      宋熙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你可知寡人此前为何生气,不同意你为棠公主求和离?康鸿那孩子,是最让我骄傲的亲生骨肉,这孩子文采斐然,是上天赐给陈国的瑰宝。”

      清蘅这下清楚地听到了,宋熙说康鸿是淌着他的血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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