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33、兼好

　　清蘅在阁楼的最高处，注视着远处湖岸边身着华服嬉闹调情的男女，这让她产生些许捉奸的羞辱。

　　宋熙近来总爱往绘云坞去，她有时觉得这是他对她的警告，又或许宋熙当真沉浸青穗年轻稚嫩的身体，又或许两者兼有。

　　这些都不重要。

　　于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兵防图。没有戚渝的帮忙，她想不出更尽快的方法得到陈国重镇的兵防图。突破口在宋熙，可宋熙竟为了康鸿对她满是防备。

　　想到这些，她觉得压抑得胸口疼。她设想了无数可能，要重得宋熙的宠爱，有无数方法手段，但让他彻底沉沦，言听计从，却难上加难。

　　“夫人，鸿宁宫的浣竹姑娘来了。”

　　清蘅抬起头来，看到香织领着浣竹进来，浣竹行礼道，“太子殿下吩咐奴婢来告诉夫人，兼好师父游历九州归来，若夫人想讨教琴曲，可明日午后到藏书阁去。”

　　“真的？”清蘅听到这话，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连忙应答，“请告诉太子，我必定前往。”

　　这似乎是近日来头一个好消息，清蘅欢喜地走下阁楼，还未走进正殿的宫门，迎头便撞上了铃烟，铃烟看上去神色沉重，低声说，“绘云坞那位有喜了。”

　　清蘅一时没反应过来，铃烟又说，“听闻已有两月了。”

　　“这样啊……”清蘅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迷茫地走进寝宫，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她环顾四周，紧紧攥住了衣袖。

　　铃烟跟在后面阖上宫门，空荡荡的大殿只有她们两人，“崇瑶宫也已经知晓此事，王后非常气恼，夫人若是……”铃烟没有再说下去。

　　“罢了。”清蘅抬起眉眼，换了神情，“明日我要去见兼好师父，你去为我找一身合适的宫装来，对了，还有相配的首饰。”

　　她在妆镜前坐下，看着镜中明媚皓齿的女子，眼里升腾起一丝狠戾。

　　无论如何也要和青穗再谈一次。

　　她怀着这样的愿望来到绘云坞，青穗正趴在床边和小宫女玩骨子牌，见她来了，轻声笑了笑，“真是稀客。”

　　“都出去！”清蘅径自坐下，那些小宫女们连忙战战兢兢地退出去。

　　“姐姐缘何来找我？”青穗从床上爬起来歪坐着，傲气的神情却与娇美的面容极不相称，“王上说了，五月中，陈国举兵攻打唐国，作为送给我们母子的贺礼呢。啊，还有四五天，就要起战事了。”

　　清蘅神色微变，“你如何笃定是个公子？”

　　青穗摸了摸小腹，“从上个月开始，我便喜食酸梅，姐姐还没听说，我已经向王上讨了好多次酸梅。”

　　“看来你果真受宠。”清蘅瞅着她，“小七，你可知若生下腹中孩儿，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在自绝于君上！”

　　她压下声音，语气严厉，“无论你立了多大功劳，你生下孩子，君上如何还能信你？奶奶更不会！日后你永远走不出陈王宫了！”

　　青穗坐起来，拽了拽衣袖，呵呵笑道，“姐姐怕是多虑了，这孩子当然要生下来。姐姐也知道，陈主只剩太子重梧一个子嗣，太子活不了多久，我腹中的孩子，是未来的陈国国主！这才是君上的计划，他要的，是整个陈国彻底归服！”

　　“千葉族已经不存在了。”清蘅踯躅良久，“即便陈国归降，也改变不了世局，我们再也回不去九嶷山了。”

　　“不！”青穗站起来，眼里满是坚定疏离，“姐姐以为我进宫是为了什么？生为千葉族人，此生为了皇族，唯死而已，小七倒是有一言问姐姐，倘若姐姐没了对君上的情分，可还会心甘情愿做这一切？”

　　清蘅怔怔望着她，哑然失笑，“在你眼里，守护大胤的江山社稷是为了什么？”

　　“皇族在，君家在，世道在，人心在。”青穗神情庄重，“从小奶奶就这样教导我们，若是君家江山覆灭，大胤百姓全部都会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姐姐从没有身为圣女的自觉，在姐姐眼里，恐怕君家社稷，大胤百姓，都没有天子皇后的身份重要。所以姐姐才会沉浸在陈主的宠爱之中，忘了自己潜入陈国，担负着多大的使命！”

　　清蘅此前只以为青穗是小孩子心性，来陈宫不过是听信了琦心蕙的哄骗，一味要争功邀宠罢了。却不想她想的是君家天下，可是忠于皇族，真如这个愚忠的少女所设想的那般伟大荣光美好，值得她用清白的身子陷于污浊，耽误了原本应如桃花一般灿烂的一生吗？

　　她真想告诉她不是那样。

　　比起陈国，比起挑起烈国争端，比起兵防图，她还有更大的不能言及的秘密，甚至前者只是在达到最终目的前做得些许掩饰，后者才是君宫涅要她来陈国的最终目的。

　　梨安不知，就连琦心蕙也不知。

　　人何以能够毫无私心地忠心于另外一个人？清蘅时常有这样的困惑。青穗说的不错，她答应君宫涅，确实是由于她与他的私情，也同样是因为，这是他们能够商讨出的最为稳妥，最万无一失的方法。

　　可是即便他们心意相通到如此，君宫涅还是轻易背弃了他们的誓言，转头迎娶了她的亲妹妹，即便再信任，午夜梦回，她时常怀疑自己被欺骗，被抛弃。

　　“我明白你的心情，毕竟，你我从小就被这样教养长大。”清蘅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擅自决定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命运，更不能把他当作棋子。”

　　“为了大胤，是这孩子的荣光。”

　　“可他原本就不应该担负这些，倘若大胤的社稷要用未出世的孩子来换取太平，岂非太过可耻？”

　　“用一个孩子，防止更多的战争发生，我不觉得有什么错。”

　　“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清蘅不欲争辩下去，她忽然觉得很悲哀，那个孩子，被生母如此对待，如果是她，她宁肯从未存活于世间。

　　青穗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尚且不明白一个母亲应该对孩子的态度。

　　她从绘云坞出来的时候，天空万里澄明，四下寂静无风，偶尔有几只鸟从天空掠过，黑漆漆的倒影投在碧蓝如镜的湖面上。

　　湖岸对面，她远远变看到宋熙的身影，与他对视片刻，宋熙似乎还在生她的气，转头往绘云坞去了。

　　第二日，她来到藏书阁时，铃烟轻轻推开门，看到青衫长髯的男人与太子重梧对坐交谈，重梧见清蘅来了，连忙站起来，“师父，这便是我此前提及的女子。”

　　男人并没有站起来，侧过身子看到清蘅的那一刹那，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清蘅走进来，与男人对视片刻，铃烟关上门站在屋外，她早就听闻，藏书阁的这间屋子，没有太子重梧的命令，是谁都不可以进来的。

　　“早些时候听太子殿下提起兼好师父，今日终于得幸一见。”清蘅并未对兼好冒犯的目光表现出任何气恼，重梧早就对她说过，这位师父时常觉得女子可恶，却只有在色心荡漾之时，顿觉女子娇媚可人，“今日来叨扰师父，是想知道先生如何知道《清韶》的后半部分？”

　　兼好似乎没有听进去清蘅的话，反而问她，“姑娘是哪里人？”

　　“帝都。”

　　“长安……长安……”兼好喃喃自语，目光依旧停留在清蘅的脸上，“不可能……你……”

　　他猛地站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生生止住了原本纷乱的心情，沉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来向先生讨教《清韶》的琴曲。”

　　“你如何得知此曲？”兼好师父的眼中突然涌现出光芒。

　　“我母亲教我的，可她从未说过，这首曲子还有后半部分。”

　　“姑娘是想说，我认识你母亲？”兼好师父垂下头去，轻笑一声，“虽然我从长安来，可我从不记得有教过某个女子。”他走到七弦琴旁，行云流水地弹起了熟悉的旋律，清蘅与重梧屏住呼吸，期待着他们熟悉的旋律以如同激浪一般凛冽顺滑的流淌出来，然而之后，却声音一转，琴声变得潺潺切切，又与上半段纠结缠绕，至死方休。

　　这并不是太子重梧为清蘅弹的那半部分，两者截然相反，太子重梧的后半段，是疏朗于天地万物的开阔放纵，而他们现在听到的，是凄惨决绝的死生诅咒。

　　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琴技已经臻至化境，他的曲子，是世间之人难以企及的天籁和美之音。

　　一曲终了，清蘅与重梧都没有打破沉默，依旧在这早已散出的琴声之中寻找着那痴迷的气息。

　　“不过是普通的一首曲子，也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日思夜想。”兼好的语气里满是嘲讽，“我是教给太子后半段，不过后来我不满意了。对于人而言，只有有记忆的东西才算存在，那些消散在记忆中的经历，与没有经历过没什么两样。对于刻骨铭心的记忆，当然不能够轻易放下，否则苟活一世，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