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32、深谈

　　大雨过后，清蘅推开窗子，嫩绿的杨树叶飘落满地，和着泥土的气味。她缓缓合上窗子，香织已经准备好了新裁的宫装，清蘅拉了拉身上的纱衣，轻笑一声，“不必换了，这些日子王上都不会来，穿那么沉甸甸的作甚。”

　　铃烟把床幔整理好，“半个月之久，王上倒真沉得住气。”

　　清蘅伸了个懒腰，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谨小慎微的铃烟，如今竟敢在背后议论王上了。”

　　“还不是在夫人宫里，跟着夫人学坏了嘛。”香织把宫装叠好，向清蘅吐吐舌头，“若是在别的宫里，就是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这样无礼的话。”

　　“倒是我连累了你们，照着如今这架势，你们在瑷玉宫服侍，终究不会有什么前程。”清蘅听她们这样说，原本阴郁的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不如把你们送到鸿宁宫去，也不枉主仆一场的情分。”

　　她从不为陈王宫的某个人考虑，如今倒想为她们安排，一个人孤单的时候，就会想着做些什么让人与她亲近。

　　“才不要！夫人待我们这样好，我才不会离开瑷玉宫呢。”香织气鼓鼓地说，“我看都是绘云坞那个贱人对大王吹了枕边风，才会……才会……”

　　“铃烟，你说呢？”清蘅笑着看着若有所思的铃烟。

　　“夫人的话，铃烟记下了。”铃烟并不停下手里的活，缓缓地把香炉盖子打开，“只是不是眼下。如今我们与夫人一荣俱荣，若日后夫人离开王宫，请务必记住今天的话。”

　　“自然。”

　　香织瞪大了眼看着她们，“什么？夫人，夫人怎么会离开……”

　　清蘅并不向她解释，吩咐铃烟去芳龄殿请棠公主午后到瑷玉宫来。

　　没有戚渝帮忙，以宋熙对她的地方地方提防，得到陈国全部的边防图，绝对无从可能。事到如今，她唯有先弄清楚康鸿究竟是什么人，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棠公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清蘅见到她的时候，眼里掩饰不住的诧异，棠公主苦笑一声，“此前夫人为我求情惹恼大王，棠儿着实过意不去。”

　　“是戚渝来求我。”清蘅直言，“他待你当真一片真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夫人。”棠公主的脸色变了，瞧着瑷玉宫的众人，“这种玩笑话，还是莫要再提！”

　　清蘅笑了笑，“难道棠儿还痴迷驸马？这样说来，倒是本宫与大将军自作多情了。”

　　“夫人明知道……”棠公主咬住嘴唇，“我……”

　　清蘅本也不想逼迫她，于是打发了宫中服侍的众人，方对棠公主说，“你也莫恼，你与大将军的私情，明眼人哪个不知。我是在大王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康鸿此人就算有不世之才，于江山社稷而言，就那么不可或缺？”

　　“我也不懂，他颇得王上赏识。”棠公主攥紧手里的帕子，眼里滚出泪珠来，“人人都以为我受王上疼爱，其实王上就是拿我来笼络康鸿。夫人大约还不知道，我并非先王亲生骨血……”

　　清蘅原本倒茶的手猛然一滞，险些把茶壶摔在地上，她抬起头来，盯着棠公主的脸。

　　“夫人如今在宫中已有半载，一定听过先王有宠妃弄玉，当初母亲进宫时，我只有三岁，她不忍与我分离，幸得父王仁慈，为了避免落人口实，把我送到云姬夫人处，对外称我是云姬夫人的女儿。我十岁那年，云姬夫人过世，父王才把我接来芳龄殿。然而第二年深冬，母妃……也就是弄玉夫人染病而死了。”

　　“夫人一定疑惑我为何说起这些。”棠公主用帕子抹了抹眼泪，“这个秘密我守了很多年。父王当年将所有知情之人尽数处死，我原以为此事再无人知晓，可偏偏当今王上也知晓了，非但知晓，还以此来威胁我。”

　　“让你不再提起和离之事？”清蘅幽幽问。她突然觉得有些恐怖，原本以为已经对陈王宫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清二楚，如今却发现全都是一知半解。

　　棠公主点点头，见清蘅若有所思，不禁苦笑，“王上连逼宫夺自己儿子王位的事情都做得出，他这般对我，确实算仁慈了。”

　　“当年镇远候功高震主，继位岂非理所当然？”清蘅问出疑惑，“我只是不懂，既然王位明明白白是他的，他又何必要逼宫，徒留骂名？”

　　“因王位根本不是他的！”棠公主又红了眼，“父王虽无子，但立兄长重梧为太子！”

　　“传闻那位弄玉夫人，是个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棠公主痴痴笑了起来，“夫人以为，区区女子毫无权柄，仅仅凭借君王宠爱，就能够颠倒乾坤为所欲为吗？”

　　“若君主痴迷地厉害，言听计从。倒也并非没有可能，可这罪过并不能归于女人身上，掌握权力的是男人，男人才是祸乱的根源。”

　　“论手段能力之卑鄙，父王确实不比当今王上，但也算是守成仁慈之君。若我说，先王昏庸，弄玉夫人狐媚，全是污蔑，夫人可信？”

　　“我信。”清蘅望着远处香炉里游离盘旋缠绕的烟雾，“这倒是很合乎王上的手段。”

　　“父王与母妃，是这世间一等一的恩爱夫妻。”棠公主说起这话，眼里满是温柔向往，“我时常想，他们虽相见恨晚，但到底朝夕相处十年之久，终究是值得了。”

　　“这些前尘往事，竟是如此面目。”清蘅若有所思，难怪宋熙对重梧总是神情复杂，却原来有这样一层关系，他重兵逼宫，抢的却是亲生儿子的王位。

　　若非公子弃疾猝死，重梧这两度而立的太子之位，恐怕也岌岌可危。

　　所以他才不管芳龄殿的闲事啊。

　　不是不管，是不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