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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讨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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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在玉宫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一连多日,宋熙再不踏足瑷玉宫,反而成了绘云坞的常客。
清蘅与青穗低头不见抬头见,平白惹得心烦,便以王后让她在太庙祈福为由搬回明瑟宫。
宋熙当然知道哪里是王后为难她,不过是清蘅故意找借口赌气罢了。
人间四月芳菲,她独自一人捧着琴到了西苑的花园里,看到四处黄嫣嫣的迎春花,觉得又清冷又乏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想到那日铃烟的话,眉头不由得又皱了几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婉转的笛声。
清蘅转过身来,看到太子重梧吹着笛子从曲折的小路处走过来。
她静静望着他,待他走近了,才笑道,“好巧。”
“好巧。”重梧重复她的话,把玉笛轻轻放在石桌上,笛子尾部的穗子垂下来,被微风轻轻吹开。
此前的诸多不快,都也随风散了。
“我原想午后到鸿宁宫找你呢。”清蘅正过身来,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袖,“可巧你就来了。”
“我也有事找你。”重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收到了兼好师父的书信,说是下个月十五他会来晋阳城,或许你可以向他讨教。”
清蘅听了这消息,心中的阴云顿时消了大半,眼里也有了笑意,“总算是个好消息。”
“怎么,你告诉我的,不是个好消息?”重梧抬起手来,摩挲着琴身上的兰草纹路。
清蘅轻轻叹了口气,“那可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说来听听。”
“你……殿下应该也听说了棠公主与驸马最近……”她犹犹豫豫,“殿下久居宫中多年,想来比我清楚,棠公主如今究竟意属何人。”
重梧的手顿住,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深邃又严肃,“你想说什么?”
“前几日有人来求我,让我向大王进言,求大王让公主与驸马和离。”清蘅打量着重梧的反应,却见他静静听着,并不做任何反应,只好继续说下去,“可我偏偏前几日得罪了大王,殿下想来也有听说,如今最受宠的是我那妹妹。殿下是储君,又是公主兄长,此事若由殿下提出,想来比我还要合适。”
原以为依着重梧的性子,自然立刻就应了。
重梧苦笑一声,“我也无能为力。”
“难道……在殿下心里,可以为陈国百姓直言,为清流大臣直言,为区区女子就不值得?”清蘅不免话里带了些讽刺,“我知道你前几次来找我,我都未曾在大王面前进言,定然让殿下失望了。如今,并非我有求于殿下,是棠公主有求于殿……”
这话却被重梧生生打断,他抽回手放在石桌下,“与前几次的事情无关。”
“那是为何?”
夹杂着青草气息的微风不时地吹过来,重梧咳了几声,攥紧了衣袖,“谣昭以为,鸿宁宫在整个陈宫算什么?太子重梧的分量,当真有那么重吗?”
“当然!殿下可是王上唯一的子嗣!是陈果未来的王!”几乎是脱口而出,清蘅不解地望着他。
重梧轻轻笑了,那笑半含着哀伤,半含着凄凉,“□□如你,亦会为世情困惑。”
“我不懂。”
“你最好永远不会懂。”重梧望向远处的山石亭台,“王侯家事,错综复杂,这里不适合你。若你是陈宫十二殿中的某个普通宫女,我还可以送你出宫,可你……”
重梧没有再说下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怕棠公主会被康鸿逼死。”清蘅吸了口气,“我已然得罪了大王,如今说这样的事,只能让大王更加反感。”
重梧皱紧了眉头,“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会把云竹调过去保护棠儿,有我在一日,棠儿定然无虞,她和康鸿之事,因缘复杂,帮她就是在害她。”
清蘅抱着琴回到明瑟宫,已经是傍晚,红霞散去,浑浊阴郁的云吞噬了天边。
她由着铃烟卸妆,香织在一旁抱怨,“幸好今日夫人不在宫中,绘云坞那位巴巴地过来,给了几个洒扫宫婢下马威,若夫人在,肯定要被她气死了。”
铃烟瞥了香织一眼,“哪有什么要紧,偏你要讲来听。”
铜镜中的女子烦闷地闭上眼,“日后她再来了,不管在不在,都要说我不在宫中。”
“是。”香织把香炉盖子打开,添了些新香料,薄薄的香雾从金色镂空雕花的炉子里升腾而出。
待换好里衣,铃烟正要阖上门退出去,清蘅却把她叫住了。
铃烟原以为清蘅是在为棠公主忧心,却没想到清蘅问她:“你当真爱慕太子?”
铃烟听到这话,身子都变得紧绷,她还是目光诚恳地点头,“是,奴婢爱慕太子殿下。”
清蘅见她目光坚定,心想这女子的痴心究竟是福是祸,是喜是愁,她越发困惑了。
“太子殿下缠绵病榻,万一……”清蘅试探着问出口。
铃烟大声打断她,眼角也因激动而涌出泪光,“殿下福泽深厚,承祧行庆,绝无可能!”
清蘅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淡淡道:“你下去吧,将来我定会将你送到鸿宁宫,清蘅说到做到!”
空慌慌的宫殿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清蘅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终于决心将此事搁下,却见后窗有一道身影闪过,没想到梨安深更半夜地到明瑟宫来,她在阴暗地月光下交给她一个锦袋,就匆匆离去。
清蘅打开一看,锦袋里的帛绢上催促她尽早得到陈国边境十二城的兵防图。
看来,无论如何,也要拉拢住戚渝,若能就此轻易得到兵防图,指不定还会找到她来陈国最想获取的东西。
第二日一早,清蘅急匆匆到崇瑶宫时,王后正在花园与重梧闲谈,清蘅没料想重梧在这里,随意地向王后问安,并不说明来意。
王后对她当然没有好脸色,清蘅又因重梧在场不好发作,只好默默受了,因为她知道宋熙每隔三日都会来崇瑶宫一趟,今日处理完政务,也必然会来。与其在玉宫碰到青穗,倒不如在王后这里忍气吞声。
却不想受了王后阴阳怪气的训责,直至晌午也不见宋熙的身影,见王后与重梧正要用午膳,她只好慢吞吞地告辞离开,没想到此时宋熙就进了崇瑶宫的正殿。
宋熙瞅见清蘅时微微怔住,清蘅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犹豫着,却听宋熙说,“一道用膳吧。”
清蘅正要坐在左侧的案桌前,却被宋熙叫住,“爱妃来寡人这里,服侍寡人倒酒。”
清蘅迟疑,“恐怕不合礼仪,王后宫中,臣妾可不敢造次。”
“你还有知礼的时候?”宋熙抬了抬眼皮,揶揄道:“朕的玉宫里你都敢无法无天,这区区崇瑶宫算得了什么?”
清蘅咬着唇不说话,脸颊变得通红,暗骂自己不该来讨这苦头,平白失了自尊。
王后冷笑一声,“行了,大王既要你陪着,你又何必装得矜持。乡野鄙女,自然没什么规矩,难不本宫还要计较些你没有的东西?”
“你也多话。”宋熙拿起盘子里的青果,冷哼一声。
“父王母后,昨日西北禹族送来的芪葫酒到了,不如今日尝个新鲜?”重梧向浣竹使了个眼色,“夫人此前没有喝过这种酒吧,今日必要好好尝尝,此酒是由雪山寒洞的雪水与当年塞外盛放的红梅酿成的,虽说这个季节喝清冽了些,但远不是宫廷膳司所能比的。”
不多时,浣竹领着小宫婢取了酒来,端起小酒壶给清蘅送去,清蘅这才走过去为宋熙置酒,她向重梧投去感激的目光,重梧却神色淡然地饮酒,状若不知。
从崇瑶宫出来,已经是午后了。铃烟跟在她的身后,低声询问:“这样看来,夫人还是决定要帮棠公主。”
清蘅歪过头来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想?”
“奴婢头次看到夫人如此卑微地讨好王上,今日幸而有太子殿下,否则夫人只会更加难堪。”
“你怎知若非他在场,我反而不用如此低声下气。”清蘅有些气恼,“若今日大王不来明瑟宫,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铃烟忽然停住脚步,清蘅转过身来看着她,铃烟呆呆站住,以一种恍然大悟的姿态低声说,“夫人对殿下也是……”她睁大了眼睛,“我早该知道,夫人怎么可能只是觉得好玩……”
清蘅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摇了摇头,“你错了……男女之情,镜花水月,我是不信的……只是铃烟,太子,比你此前十几年来竭力守护的东西,更重要吗?”
铃烟眼里升出警惕,不过清蘅既然提起,她只好明言,“重要!比生命都重要!”
清蘅没有说话,继续默默地向前走。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陈宫的宫人说起这样的事情。可是自己和君宫涅又是什么,她生来的命运,还是其他,她不也是在受君宫涅的摆布吗?
什么大胤社稷,天下苍生,她凭什么要负担这些?她与铃烟,都不过是区区女子,男子掌权的时代,却要女子做出这样龌龊的牺牲,又有什么高贵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