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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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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清蘅醒来,昨夜与梨安相谈甚晚,加之休息不当,起床时不禁一阵眩晕,致使风寒更严重了些。
她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发觉屋里景物摇摇晃晃,她此刻想,若是就这样一病死了,倒也成了解脱。
香织放下脸盆,过来扶着清蘅,“夫人还是在床上歇着吧。”
清蘅摇摇头,让香织准备好金铢,又为自己梳妆打扮。头脑渐渐清醒了些,她换了衣衫,“我出宫一趟,大王若来了,实情告知便可。”
她实在没有力气走到那里,于是骑了马,刚过承宣门时,恰好大将军戚渝骑马进宫来,见到玉夫人颔首行礼,看上去落落寡欢。
清蘅没在意,提起精神径直到了那座荒凉破败的庭院,那庭院如她初来多次的模样,杂乱萧条,毫无章法。
琦心蕙正在屋里静坐。
青穗带着她进去,琦心蕙闭着眼,“你可知错?”
清蘅讶然抬头,不由得嘶哑地咳了两声,“昭儿不知。”
“哼!”琦心蕙睁开眼,目光凌厉地瞪着谣昭,“为何陈王后还活着?”
“昭儿不知。”清蘅重复着那句话,把一袋金铢缓缓放在案上,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此事我要全权处置。”
案上那袋金铢直直地扔过来,清蘅往后一躲,金铢铛铛落地,荷包口被震开,金铢滚落了一地。
“你如今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琦心蕙怒气冲冲,“同你那死了的爹一样,只会给族人带来麻烦,真不知上天为何会让你做圣女!”
“昭儿也不愿做这圣女!”清蘅又顶了一句,“既然这样,圣女人选就不该交由上天决定!该是奶奶决定!”
琦心蕙气急,喘着气指着清蘅,“滚出去!”
青穗连忙过去,抚着琦心蕙的后背:“奶奶别生气,想来姐姐是受了委屈,无意顶撞奶奶。”又望向清蘅,皱紧了眉,“姐姐,快向奶奶认错!”
“谣昭告辞。”清蘅终是服了软,站起来正要离开,却听到琦心蕙浑浊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小七进宫,你一事无成,剩下的事,你来辅助小七!”
清蘅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见琦心蕙眼神里的轻蔑,她静默了良久,才沙哑低语:“奶奶的意思,是我成了弃子么?”
琦心蕙忍着怒气:“天子尚且对你有情,你自然不会是弃子。”
“那就不是阿涅的意思,是奶奶的意思,对不对?牺牲我就够了,有何至于搭上小七?”清蘅觉得心里空落落地疼,她终是对奶奶心怀期待,“若我拒绝呢?”
琦心蕙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珞儿没了千葉族的支持,能坐稳这皇后之位?”
“阿涅不会伤害她。”
“是么?”
清蘅咬着嘴唇,知道琦心蕙话里的意思,皇城是何等尊卑分明的地方,没了千葉族的支持,纵然有阿涅在,也指不定会受宫中身世显赫的皇妃们欺负。
她别无选择。
她望着琦心蕙看上去无比慈祥的面容,九嶷山里疼爱后辈的奶奶从不会对圣女展现她的宽容仁慈,她从前以为琦心蕙对她严厉,是因对她寄予厚望,或许从一开始,谣昭不过是一枚被上天选中的棋子罢了。在奶奶眼里,也是如此。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
她说:“好。”
清蘅的身后跟着已经梳洗打扮好的小七,闺名唤作“青穗”。
她心情复杂,此事她只愿以一己之力承担,无论是作为圣女对君家的职责,还是出于对君宫涅的爱慕,都不想让族人再牵扯进此事来。只是她无能,一切终归事与愿违,谣珞嫁给了天子,就连青穗也要进宫。
她一个人孤单地走着,并不对随在身后的青穗多说一句话。她们来到大街上,清蘅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转过身来止住脚步,“小七,你当真要听从奶奶的话随我回宫?若你不愿,我把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当了,从此天涯海角,隐姓埋名,去个奶奶不会找到你的地方好好生活吧。”
青穗愣了一愣,她怎么也没想到谣昭姐姐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之言,不禁皱紧了眉,望着车水马龙,“为皇族赴命是我们的使命,姐姐以为,我会像你一样让奶奶难过么?姐姐莫要再提!”
青穗似乎很生气,清蘅如鲠在喉,明白了她断然不会离开,反而把琦心蕙交代之事当做使命,这小丫头不知深宫险恶,也不知自由可贵,清蘅垂头丧气,只得往王宫方向走去。
宫门口等着一驾朱顶鸾车,鸾车上覆着松软的锦缎,顶檐上悬挂的明珠流苏被风吹的叮当生响,整个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车窗的织锦帷帘掀开,露出一个伶俐的侍女的脸,那人见到清蘅连忙把帘子一放,欢喜地从车上下来,急忙走到清蘅跟前,“夫人!”
清蘅一看,来人正是香织,她犹自疑惑:“你为何会在这里?”
“大王要奴婢在此等候夫人呢。”香织说:“说是等夫人回宫便到玉宫去,大王有要事要同夫人相商。”她先说明情况,又望向紧随清蘅身后的青穗,清蘅回过神来,“这是吾妹,名唤青穗。”
“青穗小姐。”香织屈膝行礼。
三人上了鸾车,待到了玉宫,清蘅正要拉着青穗下车,香织连忙对清蘅说:“大王有言,请夫人自己进去。”
清蘅愣了愣,青穗倒不介意,又在车里坐下,清蘅有些奇怪,只当宋熙找她来是发现了什么,不由得心头一紧。
进了玉宫的正殿,宋熙正在里头处理政务,清蘅在案边坐下,“大王如此急着唤阿蘅来,是有何事?”
“王后身子已然大好。”宋熙抬起头来,把手上的毛笔放下,握住清蘅的手,“王后不识大体,但毕竟是寡人的结发之妻,就当是为了寡人,去探望探望王后吧。”
清蘅知道宋熙不想她与王后闹得太僵,她心里不愿,却又没法推辞,只听到宋熙又说:“你帮寡人这一回,就算寡人亏欠你的。”
听到宋熙如此低声下气,他本可直接命令她,不过是顾及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清蘅也知道,若是她再不答应,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好了,我知晓了。”清蘅略有些无奈,“大王亏欠我这样多,我可一一记在心里呢。”
宋熙看着她晶莹的面,觉得她更加娇媚动人,拉过她的手,刚把手伸到她的颈边,清蘅连忙挣开,半红了脸颊,“晴天白日的……”
“那又如何,你忘了第一次……”宋熙又拉过清蘅的肩,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寡人恨不得天天和你在一起。”
“伤寒还未好彻底呢。”清蘅咳嗽了两声,晃晃悠悠站起来,“若是过了病气给大王,臣妾可要自责死了。”她整理了衣衫,“我这就去拜见王后。”
清蘅缓缓走出去,听到宋熙在她身后说:“明日哪儿都不许去,就在瑷玉宫等着寡人。”
她头有些发沉,却又不得不先到崇瑶宫去。
崇瑶宫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王后病好,大王又对其关心有加,自然宫里的夫人们都来巴结,清蘅正好赶上了崇瑶宫的热闹宴会。
王后的气色果然比之从前大好,这一屋子的嫔妃,除了良夫人,还有之前远远瞧见的槿夫人,清蘅认识的没几个,她来了这里,身后跟着青穗和香织,上前对王后行礼:“拜见王后。”
王后端坐著鸾椅之上,她微侧头抬着下巴:“真是稀客,玉夫人来这里,是来看本宫死没死么?”
清蘅愣了一愣,原本想说些客套话敷衍了事,王后却刻意为难她,清蘅望着四座的妃嫔们以看好戏的样子,本欲发作,又想到宋熙此前的叮嘱,不禁沉下气来,“这是哪里的话,臣妾奉大王之命前来看望,今日见王后身子大好,臣妾打心底里高兴。”
周围的夫人们以为玉夫人是个多厉害的角色,今又见她忍气吞声,皆掩袖窃笑。
清蘅皱了皱眉,原以为王后听到宋熙会有所收敛,却见王后不再理会她,仿佛寝宫里没有她这个人似的,转身微倾与央荷低声说着什么。
清蘅倒不在意了,也不管周围的夫人是嘲笑还是其他,完成了宋熙交代给她的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出了崇瑶宫,重新坐上马车,香织说要去后司典取茶叶去,待香织离去,马车摇摇前行,清蘅这才望见青穗一直瘪着嘴,沈默不语,过了良久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原来姐姐没有想象中受宠,否则,如何还将王后放在眼里!”
清蘅一愣,随及想起先前在崇瑶宫差点儿被王后掐死,若非重梧,只怕她如今早已成了阴间一鬼,不禁心里五味俱呈,她勉强动了动嘴角,还未说话青穗已经扭过头来,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她:“你真没用,也难怪奶奶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