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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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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已过,陈国王宫里比往年要寥落不少,国君不在城中,王后被软禁,明瑟宫的玉夫人又是个心思难测之人,宫中之人阿谀奉承的不在少数,只是玉夫人高高在上,为人冷漠,是以众人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再过几日,宋熙便会回晋阳城,趁着国君未在宫中,清蘅不时到芳龄殿去,太子重梧也时常造访,两人遇见不过相视一笑,棠公主不明所以,没有康鸿在,她倒是乐意与重梧和清蘅聊天喝茶。
这日,康鸿出人意料地回了芳龄殿,重梧与清蘅都在。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跌跌撞撞地进了屋,脸上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棠儿,棠儿……”
棠公主脸色一变,笑意全无,怔怔望着康鸿,似乎十分诧异他为何回来。清蘅则一脸的嘲讽,“驸马这是从哪里喝了花酒回来?”
康鸿踉踉跄跄地转身,红着脸吐着酒气,迷迷糊糊地望向清蘅和太子重梧,“哦……是夫人和太子殿下啊……夫人殿下……安……安好……”
他左右摇晃,险些站不稳,棠公主眼眶已经充盈了泪水,重梧知晓棠公主的性子,向清蘅使眼色走了出去,叫来紫月吩咐她照顾好公主,若是出了事,即刻到鸿宁宫来找他。
待紫月进了屋,清蘅淡淡说:“你无须担心,驸马这个样子,明显是来讨好棠公主的。”
“为何?”
“一个朝秦暮楚又懦弱的男人,只能用这般幼稚的手段来祈求原谅。”
重梧望着清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得自嘲:“看来是我顾虑太多,我与康鸿同为男子,你竟比我还要了解他。”
“皆因太子不是如他那般的人,不了解才是人之常情罢。”
两人相视一笑,清蘅问他:“殿下所说的琴曲,打算何时让谣昭听到?”
“如此,谣昭搬了琴来,我在藏书阁等你。”重梧笑着躬身行礼。自从身份被拆穿,两人来往的礼数一应周全。
芳龄殿里,棠公主缓缓站起来,望着慢慢靠近的脸色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的康鸿,声音如同寒冰一般,“驸马难道忘了同我的约定?为何要回来这里?”
康鸿眼色迷离,正要扑上去抱住棠公主,却被紫月拦住,“殿下注意些,公主还怀着孩子呢。”
康鸿痴痴地望着棠公主,声音沙哑而又低沉,“棠儿,棠儿。”
他满含深情,就如当初在城外的桃花渡第一次见到棠公主,就如他后来如此殷切地希望得到她。
棠公主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只是终归夫妻之情,说断也断不清,往前时候他的温柔和美好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眼角开始泛红,眼神却依旧坚定,话里却带着无比的辛酸苦楚,“康鸿,是你对不起我。若你今日回来,是迷途知返,我依旧认你是我的丈夫,若你被别人厌弃,或你的外室死了,我绝不接受!”
她转过身去,闭上眼涌入的是他心仪的韵音姑娘。那时候她怀了他们的孩子,第一个孩子,康鸿外出游览名山大川,途径虞国时遇到了一户人家的小姐,他给她写了一封信,就是因为这封信,她跋山涉水去找他,流了产。
信中说,吾欲见卿,日久,恐另有所属。
后来,他当真另有所属,在她于异国他乡辗转忧虑致使流产之际,他只匆匆见她一面,然后带了那韵音姑娘回了晋阳城,在城外购置房产,金屋藏娇。
她回来后,他日日恶言相向。
彼时他不再是从前的孤苦少年,而是陈国棠公主的驸马,借着这个身份,名利双收,才扬九州。
棠公主深吸了两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都是自作自受,若非当初一门心思的爱上了他,受了他的蛊惑,只怕如今也不会是这般光景。
康鸿头疼得厉害,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尽是棠公主的好,她的温婉,她的大气坚强,与韵音吵架之后,他忽然明白了原来他还是离不开棠儿,拉不下脸,所以喝醉了酒才有了勇气回宫。
“棠儿,从前是我错了,我也知道错了,就算为了咱们的孩子,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他每句话都说得万分诚恳,甚至自己都感动得哗哗落泪。
“紫月,扶驸马去休息,给他醒了酒。”棠公主咬着嘴唇,尽量让自己心情平复。
“公主!”紫月极不情愿。
“去罢。”棠公主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他毕竟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藏书阁中,琴声倾泻而出,如同蔚然深秀的险峰里流下的激流一般惊心动魄,随即声音戛然低沉,清蘅听得呆了,万万不曾想到这下半部分是如此大气磅礴。
声音渐趋平缓,仿佛四月里的微风拂过,明明暖意浓浓,却不由得让听者落泪,悲喜之间,一曲终了。
氤氲的情绪依旧未曾消散,两人不由得痴痴笑了,清蘅感叹,“原来当真有下半部分,从前我竟未发觉。”
“竟是因为这首曲子,我倒是应该好生感谢兼好师父。”重梧想起教他乐曲的青衫先生,“只可惜师父早已离了晋阳城,如今不知在何处游逸。”
“能弹出整部琴曲的那位先生,名字唤作‘兼好’?”
“是。师父说,人世间最完美之事,便是江山与美人兼好。”
“兼好……兼好……”清蘅低声喃喃感慨,“原来这世间确有洒脱超然之人,人有千万种愿望,其实所求的不过‘兼好’二字。”
“虽是庸俗,却也大俗大雅。”重梧微微皱了眉,“师父说这曲子无名,他实在是个奇怪之人,说过美人不负,喝醉了酒,却又严厉告诫我说世间女子尽皆愚顽,唯有色心荡漾之时,才觉女子娇媚可人。”
“我母亲说,它叫《清韶》,廓清玉宇,不负韶音之意。”清蘅听了这话,心想这兼好师父果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就冲他知晓整首曲子,也是这九州隐世的高人,培养出的徒弟,可是称之为“九州乐仙”的太子重梧。
清蘅望着重梧诚挚的目光,不由得轻叹了口气,让她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男子。想来这些时日,盛大的朝觐便会结束,陈国公宋熙也会回到晋阳城来,那个人,他会满意此前的一切么?还有她用信鸽发出的请求,他又可会应允?
“谣昭,谣昭。”见清蘅想事情出了神,重梧轻声唤她,这女子如今的打扮光彩照人,当得上倾国倾城,只是这样的打扮,永远提醒着他们一种叫人伦的东西。
重梧得知了她的身份,便断了那份心思,把感情埋在深处。他知此女不易,只想着相交为友,护她周全。
清蘅回过神来,掩去眼底里透出的伤感,手拂在琴弦上,若有所思,“过几日大王会回来了……”
清蘅不愿意提起宋熙,却又不得不提起他,“从此我便不会再来这藏书阁了。毕竟……”她刻意这样说,“毕竟我是玉夫人,你是太子,未来陈国的主人,请殿下日后要保重好身子,殿下会是未来陈国最仁慈和伟大的国君。”
“谣昭今日,是来向我告辞的么?”重梧的笑意顿住,脸色有些苍白,难道只因为她是父王的王妃,他们之间便隔着千万鸿沟么?
像今日这般探究琴谱乐曲,也是不能吗?
重梧懂得这个道理,人言可畏,只是他不愿意接受,或者说是装傻而已。
清蘅垂下眼帘,她愿意和他做朋友,可是她是来毁灭的,她是阴暗,不是希望。
“告辞了,太子殿下。”清蘅缓缓站起来,快步走出去,藏书阁里传来铮铮的琴声,令人泪垂。清蘅有些失神,她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是告别的平淡。
他们注定疏离。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这种复杂交织的心情反而渐渐地释然了,他如此真心待她,她只能远远离开以作报答。
回到明瑟宫,鸽子停在寝宫正屋妆台的镜子上,她一把抓住,从红色的鸽子腿下面拿出一只极小的竹筒,抽出里头的纸条。
里头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许之。
她轻轻松了口气,望着字条上熟悉的字,原来他还是心疼她的,至少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总算不能再亏欠太子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