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8、暴露

　　清蘅没有想到，太子重梧会来芳龄殿。

　　他是独自一人来的，手里拿着他的玉笛。

　　清蘅进退两难，抬眼便看到他走过来，神色淡然，脸色有些苍白。

　　“夫人。”他端正行礼，客套疏离，“正巧，重梧来向夫人道谢。”

　　“道谢？”清蘅摆出庄严的样子，故意压低声音。

　　“为了母后。”重梧望了望清蘅身后的铃烟和香织，微皱了眉，“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清蘅想要拒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依言。

　　他带着她来到了王宫西侧的藏书阁，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待进了那间熟悉的屋子，重梧站在清蘅面前，一直盯着她。

　　清蘅咳了一声，故意说：“竟不知王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殿下带本宫来这里，不知所为何事？”

　　“听闻夫人擅抚琴，还请不吝赐教。”他半转过身，案上放着七弦琴。

　　清蘅依言坐下，神色却是掩饰不住的沉重。在这个男子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变得有些荒唐可笑，可她又如何能承认。

　　太子重梧拿起手中的笛子，苍白的唇轻轻贴住笛子，静静地吹起来。如潺潺流水一般净彻的笛声以这屋子为中心向外扩散，祥和静穆的力量仿若自天而降。

　　清蘅的双手抚上琴弦，合上重梧的笛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珠零玉碎，泠泠如雨落，清蘅有些痴了，却听着笛声一转，是那曲熟悉的旋律……

　　南楼……

　　手指划过，想要收住却也来不及，和音从指缝流出，已经暴露了一切。清蘅止住了，重梧也停下来，两人面面相对。

　　“你是谣昭，是不是？”

　　“殿下何意？我听不懂。”清蘅抬起头来。

　　“我该唤你谣昭还是铃烟，或者……母妃？”重梧缓缓把笛子放在案上，眼睛直直盯着她，“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让自己夫君的儿子爱慕你，你就是这样把我玩弄于鼓掌么！”

　　他语气严肃，如寒冰一般，清蘅望着他，一时无语，她眼里含着笑意，笑中夹杂着哽咽和自己都不曾轻易察觉的悲哀，“殿下从未这般严厉对人，对谣昭是不是第一个？”

　　重梧沉沉吸了口气，“是我自作多情在先，是我失礼。”

　　“没错，我是你父王的宠妃玉夫人，我是清蘅，不是谣昭，更不是什么铃烟，从此以后，我们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陌生人，毕竟……我只能是你的……庶母……”

　　重梧望着她，失笑，“我一直不敢问出口，竟不如永远不知道的好。”

　　清蘅再也笑不出来，“这世间没有谣昭了，只有你面前这个人，她是清蘅。”

　　她说了这话，一刻也不想多作停留，刚刚走了两步，却听见身后之人重重咳嗽起来，她转身一看，重梧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殿下！”她大喊一声，匆忙走过去，重梧已经半跪在地上，清蘅连忙扶着他，不知所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生荒唐！父王前些时日要为我赐婚，我告诉父王我爱慕一女子，虽我从未见过她的样子……我虽没见过她，但我爱慕她……即便此生不能娶她为妻，但愿她一生平安顺遂，我便此生心满意足……”

　　“对不起……对不起……”清蘅心如刀割，费力把重梧扶到座上，眼眶通红，“我去叫医官。”

　　重梧拉住她的胳膊，缓缓摇了摇头，“旧疾发作而已。”他气息微弱，声音也微弱，看着清蘅花容失色的样子失声苦涩地笑了，“你不必担心。”

　　清蘅渐渐平静下来，“我不该骗你，可我总害怕，你知道我的身份……”

　　“你为何要去梅林弹琴？”重梧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清蘅回想起那天，是她心情不好，想要找个弹琴的地方，却听到了太子重梧的笛声。

　　那片梅林，那首曲子，她心里一阵绞痛。

　　“是那首曲子……”清蘅解释：“那首《清韶》，我头一次听别人……”

　　清蘅倒了杯茶给重梧，又用帕子轻轻拭去他嘴角的鲜血，坐下弹起琴来。

　　“殿下可还记得，谣昭讲过的那个故事，长安的故事。”清蘅的声音颤抖哽咽着。

　　“帝君辛伊与月见仙的故事？”

　　清蘅点点头，那本是他二人的故事写成的歌，我从未听过有人会这曲子。

　　“那是师父教我的。”重梧说：“从长安来的乐坊师父，他并未提及曲子的由来。对了，此曲还有下半部分，不知你可否听过。”说着，他便要拿起笛子，清蘅怕他身子吃不消，夺了过来：“来日方长，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么说来，谣昭还是愿意理我了？”重梧嘴角扬起苦涩的笑意，“没想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玉夫人……”

　　清蘅噗嗤一笑，“殿下这朋友还是可以结交的。只是我到底是玉夫人，你还要唤我一声母妃呢！”

　　“可你在我心里，一直是谣昭。”重梧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有些落寞，“你此前一直说自己容貌丑陋，我倒觉得玉夫人却也算不得倾国倾城，不如之前穿着宫女衣服的谣昭。”

　　清蘅把笛子还给重梧，“我得去叫医官了，可还等着你给我吹那下部曲子。”

　　“放心。”重梧神情复杂，“答应你的，我定会做到。”

　　重梧回到鸿宁宫，清蘅并未跟来，只让香织陪着过去。宫廷之中人言可畏，她想还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为好。

　　她回到明瑟宫，铃烟已经等在门口，神色忧虑慌张，见玉夫人回来吓得赶忙跪地，清蘅淡淡瞧着她，“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铃烟战战兢兢地跟着玉夫人进了寝宫，关了门便跪地坦白：“奴婢知错了，求夫人开恩。”事到如今，她已经知道清蘅的性子，此事一旦被她知晓，只有先坦白一切。

　　“哦？”清蘅倒是一脸惊讶，悠悠笑了：“你又做了哪些对不起我的事？”

　　“奴婢……奴婢不该冒充夫人接近太子殿下，奴婢罪该万死！”

　　清蘅久久不说话，反而悠闲地端起茶盏喝起了茶，铃烟也不敢多话，一直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照着你的话，你确实不该活在这世上了。”清蘅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不过是我冒用你的名字在先，我便不再计较此事。”

　　铃烟额头已是大汗淋漓，长长松了口气，她刚刚放下心来，却又听到清蘅问她：“你喜欢太子？”

　　铃烟身子一滞，抬起头来与清蘅四目相对，却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我并无恶意。”清蘅有些不耐烦，“但你必须说实话！”

　　“是！”铃烟垂下头去咬着嘴唇。

　　清蘅嘴角带着微笑，又问：“太子为何如今还没有纳妃？”

　　“殿下身子孱弱，不愿累及旁人，殿下曾对大王说过，此生若要成亲，要娶一个心仪女子为妻，珍之重之……”

　　“你下去吧，我与殿下相识之事，绝不能告知旁人。”

　　“奴婢明白。”铃烟正要退下，又听见清蘅说：“若是为了重梧，你可愿听我的吩咐？”

　　“夫人的话，奴婢不懂。”

　　“你既对重梧有情，我倒有心成全你。”清蘅笑意盈盈，铃烟却听得心惊胆战，连连摇头：“奴婢对太子，从来不曾有非分之想。”

　　“只是你要回报我，清蘅从来不做没有利益的交易。”清蘅只自顾说着，说完了就摆摆手，“我累了，你下去吧。”

　　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长长叹了口气，眼里落寞的神色又一次显现出来。屋里西侧瓶子里插着只绝美的红梅，她走过去，轻轻摘了一朵梅花，花瓣盛放在手心，吹一口气便散落在地上。

　　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