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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狩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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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重梧愣了愣,收回目光,他有些不愿看到这位玉夫人,想来是由于宫里那些风言风语吧。宫人们传言,玉夫人是妖狐转世,是杀害公子弃疾的凶手。
妖狐转世此等无稽之谈,重梧自然不会信,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倒真像是陈国的祸害。
他端起酒来,正要饮下,浣竹劝止:“殿下,换了温好的热酒吧。”
重梧把酒杯递给浣竹,盯着案桌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宋熙有些微醉,命康鸿作赋。
康鸿拜住领命,即席赋成,拂拭剡藤挥洒而成,呈上国君,词曰:
嫩日舒晴,韶光新艳,碧天新霁。桃腮半吐,莺声初试。乍弦索悄,曲屏笙簧。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
这是宋熙让康鸿替他给清蘅所作,听闻康鸿当年为棠公主写的长赋,其宏大堂皇,繁丽绮靡,动人心魄。此外,康鸿作了好几首新文章讨宋熙的欢心。清蘅拜谢宋熙后,闷头喝酒,偶尔同棠公主交谈几句。
月渐高升,歌舞盈盈之时,大将军戚渝的奏疏加急传来,陈国大败,这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依照陈国的实力,必然是不可能的,一时歌舞丝竹骤停,宋熙站起来,把手里的酒杯猛地摔在地上。
青铜的酒杯铛铛地摔在地上,众人皆不敢言语,宋熙眸间的怒火压抑不住,“陈义,即刻派兵增援!”
“是。”唤作陈义的武将起身,正要奉命出宫,却听到一声沉着的声音缓缓说:“慢。”
是太子重梧。
他站起来走到宫殿中央,躬身行礼:“儿臣以为此事不妥,雁国苦寒之地,当此时节用兵,于陈国士兵而言本就大不利,请父王三思。”
陈义停住脚步,等待着国君的决定。
宋熙神色阴沉,语气也有些不快,“即刻出兵!”
“父王!”重梧皱紧了眉,“况且今岁冬月多地无雪,来年只怕收成不好,一再征战,只怕粮草不足,民生怨怼,大损国力。况且……”他顿了顿,“儿臣怀疑,王弟的死令有隐情!”
清蘅抬起头来,先望向重梧,又看到宋熙的脸色愈加难看,国君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清蘅见状连忙站起到国君很前去,众人纷纷行礼,呼大王万安,宋熙牵着清蘅的手,离了大殿。
漆黑而静谧的夜。
宦官在前头提着宫灯,两盏微弱的光斑驳着脚下的路。国君把玉夫人的手抓紧,“爱妃的手,很冰。”
“大抵是一时适应不了这寒冷时节。”
宋熙“嗯”了一声,呵着寒气,拉近清蘅裹在自己厚实的狐裘披风里,他一路行至汾煦河畔,夜里的河面泛着点点白光,国君呵着气,伸出胳膊挽着清蘅的腰,清蘅看不清他的眼,只听到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你不会背叛寡人吧。”
他的话很坚定,清蘅转过来靠紧他,很久才缓缓说:“大王是我的夫君呢。”
只这么一句话,国君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他宽大的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丝丝寒意,“明日,你到玉宫来住吧。”
“这……”清蘅迟疑,“此事只怕于礼不合……”
“无妨。”
清蘅挣开宋熙的怀抱,跪倒在地,“往日我是任性了些,可才不是扰乱朝纲的妖女,纵然王上厚爱,妾还是不能接受。”
宋熙望着她,清蘅眼眸上蒙着雾,掩面而泣。
国君不动声色,把跪在冰凉地上的玉夫人扶起来,清蘅正视他,宋熙宠溺地望着她,带着君王的威严与至上。
她松了口气,果真是来试探她的,这么久了,原来还是不放心她。
芳龄殿。
棠公主与康鸿回到寝宫。康鸿脸色阴沉,在屋里踱步,棠公主悠闲地喝着茶,康鸿望着棠公主嘲讽道:“你能不能要点儿脸,再不向大王请旨和离,休怪我无情!”
“哦?”棠公主把茶盏放下,宫灯里的烛火跳动着,她打开灯罩,望着昏黄的烛光蓦地笑了,“夫君还要怎样无情?棠儿倒是很想知道呢!”她扣上青铜盖子,浅笑一声:“夫君一向无情啊!”
“你!”康鸿气急,扬起手来,棠公主望着他,挡住了他抬起的手,伸手反打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声响在沉寂的大殿里极为突兀,“康鸿!你可知我怀了你的骨肉!”
她冷笑起来,眼睛寒凉如冰,她看到眼前这男人的震惊,以及惶恐。
良久,男人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望着棠公主再也说不出话来。棠公主抚着肚子,轻声笑着,语气平静无波,“我曾向王上请旨无数次,可他看重你,不愿你我和离。若你执意离开,何不亲自去求?偏偏躲在我的身后!你我和离后,这个孩子日后也会与你无关!我们一刀两断!”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个孩子?”康鸿怒吼。
棠公主不再言语,缓缓走进内殿,嘴角依旧带着和善的笑意,眼角却淌下两滴泪珠。
跟在公主后头的紫月望了驸马一眼,“天色晚了,韵音姑娘还在等您吧!公主要安寝了,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康鸿踏出芳龄殿,头脑里像是搅了一团乱麻,他坐在院子里的枯树下,想到了很多从前的事,脸色也越来越沉重,他回头望望寝宫,烛火熄灭,沉寂的宫殿从前是温情的家,可是如今,更像是困住这个大胤最负盛名的文人的囚笼。
他想到了城郊院落里的韵音,眼里才有了神采,那个极具灵性的女子,就像一株娇艳的带着露水的佛桑花。
月色溶溶,何纪从章王后的寝宫里出来,呵着寒气,黑色高帽的大夫郭驺深夜进宫,手里拿着一道从长安发来的诏书。
何纪神色有些烦乱,“爱卿这么急,所为何事?”
“王上,天子传来的书信。”郭驺躬身奉上。
何纪接过,看了两眼,冷哼了一声,“果然不出所料,天子不敢得罪陈国,什么君家天下,总有一日,彼可取而代之。”
他的话里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多了一丝期待。
郭驺犹豫:“可若是天子不支持,只怕局势不利于我国。”
何纪冷笑,“我们虽胜了一场,可此战陈国必胜无疑,雁国必败,这可是孤送给陈主的一份大礼。”
“王上是说……”郭驺会意,“若是陈国胜了,先有唐国受辱在先,又有雁国大败在后,若是圣女之事传扬出去,陈国狼子野心必然人尽皆知。”
“千葉圣女事关大胤命数,只怕事情还不简单。”何纪呵了口气,望着茫茫夜色,眉头皱得更紧。
明瑟宫里灯火通明。
这里有大胤最美丽的女子,少有人知晓她的来历,可只要见到她,大概就会被她的美貌征服。
此刻她身着一身淡粉色的纱衣,水袖流转,光洁如玉的身子在纱衣里若隐若现,一颦一笑娇媚动人,纱衣的长袖有意无意撩拨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有些迟钝的神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取悦整个王宫里最尊贵的人。
“爱妃。”国君唤道。
清蘅顺势倒在了国君怀里。
近来,宋熙越发不想去崇瑶宫,丧子之痛未平,与王后见面总会勾起往日,整日对着一个哀愁诉苦的女人,心情也不觉得变得沉重起来。
“等戚渝得胜回来,你正好可以陪着寡人到临泽城去。”他握着她的手,闻着她身上的清香,“临泽城虽地处偏远,但歧水的鲈鱼,很是鲜美。”
清蘅往案上拿了一个橘子,剥好了轻轻把橘瓣送到宋熙嘴里,“今日太子所提……”
她话音未落,宋熙冷哼了一声,“他长于深宫,朝中之事如何得知?不过是妄下论断罢了。”
“可妾总担心这般赴约,雁国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举国拼死相博,于王上不利。”清蘅言辞恳切,“还请王上三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等大仇需从长计议,一举灭了雁国方能祭奠公子弃疾之亡灵。”
宋熙坐起来,神色里透出贪婪,“倒是寡人考量不周。”
“王上英明神武,这些日子太累了。”她的手抚摸着宋熙疲惫的脸庞,轻轻总指腹揉着他的额头,“王上日夜为陈国操劳,有时候一整天都在玉宫召见大臣,妾看着都心疼。”
清蘅说得动情,宋熙闭目享受着女子舒服的按摩,神情微醺,“明日围猎,你跟着寡人去。”
“那等舞刀弄剑之事,我可没有兴致。”
宋熙睁开眼,哈哈笑着:“爱妃还真是不同于人,这是宫里多少夫人想要的,反倒你不稀罕。”
清蘅不置可否。
宋熙今夜倒是极好的脾气,话里甚至带了些哀求的意味,“让棠公主与你作伴,好不好?”
清蘅有些不情愿,但听到棠公主,她却又有了些许兴致,想来也好几日不曾见她了,便点头以示应允。
林场围猎是在晋阳城郊的西苑,这种时节本就没有围猎的动物,不过是王族的传统,冬日里没有活动,人总会变得懒散,是以不知从哪代陈国国主起,在西苑放些鸡兔进行小型狩猎,山林野兽众多,参加的人虽少,却因国君在,守卫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清蘅慵懒地靠在宋熙怀里,帐子里生了炉火,有婢女端来糕点,她尝了一口,也没了兴致。等到宋熙离开,她披了披风出来,正好遇到棠公主往国君的帐子里来。
“真是无聊,我们去你的帐子吧,这里我呆得烦了。”
到了公主的帐子里,清蘅与公主在案桌两侧坐下,喝着热茶。
帐子被人猛地掀开,一阵寒风吹进来,清蘅皱了皱眉,往门口望去,原来是驸马康鸿。
他见了清蘅和棠公主,阴沉着脸,清蘅轻轻放下茶杯,“却原来驸马也在,我还以为今日来猎场的都是武夫,莫非驸马也善骑射?”
康鸿望向清蘅,脸色更加阴鸷,却不得不行礼,“臣拜见玉夫人。”
“免礼。”清蘅仍揪着那个问题,“倒是很想看看驸马骑射的样子,本宫实在想象不出。”
棠公主接过话来,“夫人误会了,夫君来此,是来给王上写赋歌的。”
清蘅微笑,不再理会,转头对后头侍立的铃烟说:“王上的帐子里有上好的桃花酿,快去取了温了酒,单喝这茶,我倒有些冷了。”
铃烟听命而去,康鸿也离开后,清蘅盯着棠公主,“我还以为,你不会替他说话,看来我猜错了。”
棠公主垂下眼,“终归还是我的夫君,我维护他,也是维护自己。”
“为何不与他和离,这般折磨自己又是何苦?爱母及子,你腹中的孩子,只怕他也不会疼爱。”清蘅淡淡道:“还是,你心里念他,不舍得放手?”
棠公主痴痴笑了两声,“偏偏这个时候,我有了身孕,天意如此,我与他恩断义绝的时候,却偏偏有了孩子。”
她滑下两滴清泪,“只怪我当时认错了人,是我的错,如今的惩罚也是应该的。”
清蘅不再言语,叹了口气,是为棠公主,也可能是为她自己。
她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太子重梧的笛声,其实,是她日日都在思索着如何逃离这里。
铃烟端了滚烫的桃花酿来,为玉夫人和棠公主各斟了一杯。
热乎乎的酒使得全身都温暖起来,清蘅脸上带着微微红晕,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若是不试,便无丁点儿可能。”
她站起来,任由铃烟系好披风,带着落寞地笑回了国君的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