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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舍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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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华殿的后山,树木已经全部枯萎凋敝,寒风阵阵,浣竹思索了一夜,此事一开始便是错的,既然是错的,倒不如将错就错。
她见铃烟似乎对太子有意,那日照顾太子也算尽心尽力,倒不如让殿下误会了才是,若是殿下知道了那女子的真实身份,必然大受打击。
铃烟早早就到了,昨夜里清蘅回来的时候,她被叫进去,清蘅仔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虽没问什么,可铃烟总觉得,清蘅似乎已经看透了她。
浣竹坐在亭子的石凳上,“你可知为何殿下要我送糕点给你,又可知那日我为何要把你叫到鸿宁宫?”
铃烟摇头,浣竹缓缓说:“皆因我认错了人,以为为殿下抚琴的人,是你。”
“那人是……夫人?”铃烟捂住嘴,声音有些颤抖,“怪不得……怪不得那些时日她总是打扮成宫女的模样,怪不得她总是不在明瑟宫……”
“铃烟姑娘。”浣竹沉声说:“如今殿下不曾识得她的模样,原本我可以将此事禀告王后处置,可为了殿下……绝不能让殿下伤心……你,可明白?”
铃烟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之中,宫里没有人比她更知晓清蘅的蛇蝎心肠,可铃烟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去招惹太子重梧,她竟是这般不知廉耻!
铃烟猛地跪在浣竹面前,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姐姐,铃烟把实话全部告诉你,铃烟倾心殿下久矣,玉夫人做出如此荒唐之事,铃烟也看不过,铃烟全凭姐姐吩咐。”
清蘅坐在明瑟宫的栏杆处,香织服侍一旁,看着清蘅忧伤的样子,不免也担忧起来,“夫人别难过,王上这些时日很伤心,等过阵子,就会来看望夫人了。”
清蘅回过神来,突然觉得外头很冷,看着这小丫头真挚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们都以为她是想要国君的宠爱。
她实在糊涂,竟然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要倚仗宋熙的宠爱?
既然决定再不留情,就该主动出击,她不能对不起一个人,又负了另一个。
谣昭,你是我最好的一把刀。
她时刻记得这句话。
清蘅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她站起来,拉着香织走到屋里,让她找来最素净的衣服换上,梳上最简单的发髻,依旧明艳照人。
她问:“你可知道大王在哪儿?”
“在玉宫,听闻雁国国君修书请大王到临泽城一会。”香织把知道的尽数说出来。
“我知道了。”清蘅笑了笑,“如此甚好。”
清蘅到了玉宫,侍卫们又拦住了她,这次她不想张扬,把手上的两对镯子拿下来,侍卫们无动于衷,其中一个侍卫低声说:“夫人请别为难小人,王后吩咐不敢不从,况且此刻王后就在玉宫。”
清蘅若有所思,“可我今日必然要进去,若是我在这里大喊大叫,招来了王上,只怕王后也不会饶过你们吧。”
侍卫面面相觑,只得放行。
清蘅已经许久不曾来玉宫,这里是陈国王上休息和处理政务的地方,也就是在这里,她心甘情愿失身宋熙。
这也没什么,大胤近年来开放之风日盛,她已非完人,可她不在乎。
那人,也说他不在乎。
何况他总归会三宫六院,她也没有丝毫嫌弃他。
她走进去,正好宋熙从里头出来,见了她微微愣了一愣,随即走到她跟前,低声质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清蘅明白宋熙不希望王后看到她,刁蛮任性是她吸引国君的地方,她聪明的地方在于懂得适可而止,她打量着宋熙,眼里半含着泪光,“王上,你怎的如此憔悴了?”
宋熙倒没料到她今日如此温顺,叹了口气:“寡人也念着你。”
他拉着她出了玉宫,到了西面雨花阁里,才解释道:“王后病了,她见了你,只怕病情会加重。她认定你害了弃疾,那日你在何处?”
“王上忘了,我一直在棠公主宫里,回了宫一直同王上在一起。”清蘅低低叹了口气,“王后丧子之悲,阿蘅是明白的,近些日子阿蘅不忍打扰王上,今日实在担心王上,王上果真消瘦了。”
清蘅硬生生挤出两行泪来,宋熙轻轻为她拭去,“你的心意,寡人都明白,寡人也时时刻刻记挂着你。”
宋熙似乎想到了何事,“弃疾之死尚有疑点,寡人虽已发兵雁国,可与何纪的临泽城之约,却是要赴上一赴,你陪着寡人去。”
“是。”清蘅依旧皱着眉,“可王上真该注意身子。”
“放心吧,寡人今晚就到明瑟宫陪你用膳。”
夜幕降临,黑漆漆的夜,冰凉的风肆意吹打着,清蘅坐在宋熙的一旁,炉火很旺,屋里只听到风声,却觉不出冷。
一阵呜呜咽咽的阴风,铃烟看起来心事重重,却不得不随侍一旁,等待着国君与玉夫人安寝。
待到半个时辰以后,她才把寝宫的灯烛熄了,浣竹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见铃烟来了,连忙拉着她往鸿宁宫去,路上嘱咐她:“你得蒙上面纱,殿下知道玉夫人的声音,上次他在病中不曾怀疑,这次千万不要说话,殿下问起来,我会解释你着了凉,嗓子哑了。”
“奴婢明白。”铃烟对清蘅的恨意又添了几分,那女人竟然如此没有羞耻之心,身为国君的夫人,竟然勾引国君的儿子!
到了鸿宁宫,她轻轻掀了帘子进去,太子重梧似乎身子好了些,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走近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不见血色。
浣竹走在前头,躬身行礼:“殿下,铃烟姑娘来了?”
重梧把手里的竹简缓缓放下,望着浣竹身后的女子,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铃烟走上前行礼,重梧脸上浮起笑意,“你来了。浣竹,去沏茶。”
“是。”
重梧望着眼前的女子,依旧沉浸在昨日谣昭的美好中,他指了指腰间的玉带,像是个孩子一般,“我很喜欢,欢喜到昨夜里都不曾安寝。”
铃烟望着玉带,看到那歪歪斜斜的针脚,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又很快恢复如常,眼眸中满是温柔。
重梧只当谣昭会急着把玉带收回,会面红耳赤地说既然如此,殿下便把它还给我吧。
可铃烟目光平静无波,依旧含着深情望着她爱慕了多年的男子。
“为何不说话?”重梧皱眉,心思却转了千万遍,以为她或许在接受他的情意,又或者,她被人欺负了,心里委屈,根本没有心思同他开玩笑。
铃烟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姑娘病了,因着了凉嗓子哑了。”浣竹端着白瓷的托盘进来,把两杯茶放在重梧和铃烟面前。
重梧皱紧了眉:“要不要紧?可吃了药了?”
“殿下且放心吧,铃烟姑娘已然快好了。”浣竹微笑,“只是今日王上在明瑟宫中,玉夫人又信任铃烟,是以铃烟姑娘还是要早早回去的。”
“可······你都不能说话了,玉夫人还要遣你服侍么?”
铃烟低低摇了摇头,示意重梧不要忧心,她指了指竹简,微微一笑,浣竹连忙说:“铃烟姑娘是想听殿下给她念书了。”
重梧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铃烟连连点头,重梧给她读起了《枕芥集》,传闻是先贤于东荒苍岚山隐居时所作。
一个时辰过后,浣竹催促道:“殿下,时候不早了,铃烟姑娘该回去了。”
待到浣竹送铃烟回来以后,重梧才说:“你觉不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
浣竹愣了一愣,“哪里奇怪,殿下啊,就是想的太多了。”
“你今日也有些怪……话很多……”
浣竹扶着重梧起来,抿嘴笑道:“殿下若是嫌弃奴婢话多,奴婢日后便不再自作主张地请了铃烟姑娘来了。”
重梧没有说话,把早先想要拿出来的珊瑚手串收了回去,“夜深了,我也该歇下了……”
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明日去请医官给她看看吧。”
浣竹莞尔:“是,奴婢遵命。”
自打公子弃疾莫名暴毙之后,整个王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宋熙自感陈国危机四伏,把宫里的守卫多加了一倍。
清蘅再次见到王后,是在为陈国大才子康鸿接风洗尘的宴会上,听宋熙说,康鸿曾以一幅长卷《四季图》扬名九州,文赋书画皆精的文士,九州贵胄无不赞叹,天子更称康鸿许是上古谪仙也未可知。
王后脸上的□□敷了厚厚的一层,也依旧掩饰不住憔悴。当国君牵着清蘅的手走进凌波台上时,她看见王后那无光的神色中一下了有了神采,悲戚中带着无可言说的仇恨,清蘅愣了一愣,心里猛地震动了一下。
宋熙转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明艳的面颊像是三月里的桃花,她靠紧国君,有意无意地冲着王后的方向微微一笑,余光扫过,王后变了脸色。
清蘅今日很知礼,因有些许大臣们在场,她必须要守礼节,先是向王后行了礼,正待宋熙要拉着她上座的时候,她轻轻挣开国君的手,浅浅一笑,“妾坐在下头就好。”
宋熙见状,只觉得她今日温婉如许,更加动人,便向随侍的宫女向晚吩咐:“把昨日来的那套白玉首饰给玉夫人送去。”
清蘅坐在下头,她旁边便是棠公主,与棠公主一道的,自然是今日宴会的主角,驸马康鸿。
棠公主见了清蘅,两人寒暄了两句,清蘅刚刚坐下,便看到了对面三四个桌子后坐着的太子重梧。
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清蘅有些恍惚,她匆忙挪开视线,心砰砰直跳。
她蓦然发现,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太子重梧是该在她对面坐下的,可他坐得那么远,他向来厌烦这些宴会。清蘅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壶来倒了酒,一饮而尽,他们真的不是一类人。
就像,她不争到自己想要的便誓不罢休。
像是,她是清蘅的时候,就是这世间最有心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