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37、决绝

　　浣竹见到开门的是谣昭，欲言又止，目光直勾勾望向重梧，急切地向谣昭行了个礼，而后绕过她对重梧低语几句，谣昭眼看着重梧脸色登时阴沉下来，还不等她问出口，不由分说地下了楼去。

　　她跟在后头，却见重梧又对浣竹低语几句，急匆匆地往鸿宁宫的方向去了。

　　浣竹拦住谣昭，脸红红的，“姑娘还是先随奴婢回藏书阁罢。”

　　“出什么事了？”谣昭有些茫然地看着浣竹，她已然料到浣竹绝不会向她透露一个字，可是从重梧的反应看来，绝对是超乎她想象的事情。

　　“姑娘莫要为难奴婢。”浣竹低头这样说。

　　谣昭与浣竹并排走到藏书阁，没想到阿松正焦虑地等在门口，一见了谣昭就拉住她，不及浣竹组织，已然脱口而出，“姑姑不好了，太后饮了毒药！”

　　谣昭心中一沉，“什么毒药？现下情形如何了？”

　　“听闻是枕草子。”浣竹见状，心知再也瞒不住了，决计将当前情形告知谣昭，“被救下了，恐怕日后再也看不见了。”

　　“什么叫看不见？”枕草子就是当初让公子弃疾一命呜呼的东西，谣昭对此等药性再熟悉不过，这虽然不是什么致命之药，却让人致幻，不可控制地做出致死之事来。可太后身边那么多人侍奉，缘何会出现浣竹口中的症状呢。

　　“太后自挖双眼······”浣竹声音一下子哽咽了，跪地说，“在景阳门前向太宰、御史等大臣明志，言王上背弃人伦，宠幸妖妃玉夫人······”

　　阿松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叫一声，谣昭靠在墙上，无力地痴笑两声，良久才说，“你是想说，她服下枕草子出现幻觉，才会自挖双目吗？这就是重梧想出来的理由？”

　　浣竹急忙想要解释，却见谣昭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进了藏书阁，阿松眼瞅着门被重重地阖上，她与浣竹对视一眼，有些落寞地说：“你说，姑姑和王上还能……”

　　浣竹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才说：“陈国毕竟是王上的陈国······”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多无力。

　　重梧第二日一早才回来藏书阁，一进来就看到谣昭坐在门口合衣等候，方知她一夜无眠，他叹了口气，换了温和的笑脸走过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昭儿还没用早膳吧，孤让她们去准备了。”

　　“你还能笑得出来······”谣昭话里含了怒意，她自然知晓他同样一夜未眠，焦头烂额，可她更不想葬送他苦心经营挽救的江山社稷。

　　得民心与失民心，就在一个瞬间而已。

　　“你就不怕过几日连甄平都知道了，不远千里来杀你？”

　　重梧的笑意变得苦涩，“孤想他不会。”

　　“大王的意思是即便太后如此举动，你也绝对可以将消息封禁在内庭，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吗？”谣昭的追问有些咄咄逼人，她红了眼，似乎非要让他承认这件事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世间没有什么流言蜚语可以止于强权，何况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呢。

　　“此事你不必担心。”重梧只说了这一句话。

　　“是杀了太宰、御史、上大夫，还有一众大臣？还是要将所有反对大王的人全都抓起来杀掉，难道暧玉宫喋血之事还要发生第二次吗？”

　　“昭儿！”重梧站起身来，看着她冷静疲惫的眸眼，沉着说道：“我说过了，你不必忧心这些事。”

　　谣昭见他如此，抓起案桌上的玉笛走了出去，她不想再同他争论下去，阿松远远地看见她，走了过来，还没有开口，就听见谣昭问她，“亭迷在哪儿？”

　　“姑姑随我来。”阿松挽着她的胳膊走到汾煦河尽头的池苑中去，路上宫人低头侧目，谣昭只作视而不见。

　　亭迷坐在石头处钓鱼，阿松与谣昭走过去，亭迷将钓鱼竿拉出来，钩子上连个鱼饵都没有。

　　“师父。”谣昭开门见山，“昭儿有事求你。”

　　亭迷并不意外，反问她，“你当真能舍弃眼前的一切？”

　　“我还有的选吗？”谣昭凄然一笑，“我小时候时常想，如果师父是我的父亲，我会不会过得不那么痛苦，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师父却待我比亲生女儿还亲近包容，可是幻想总是幻想罢了。”

　　她的眼睛盯着泛绿的水面，“若我与他当真是天注定的缘分，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委身宋熙。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在他身边多一时一刻，都是在把他往万劫不复里推。”

　　“你想怎么做？”亭迷见她如此，决计不再多劝。

　　她缓缓地把要求说出来，亭迷收起鱼竿，“只要你不后悔，师父当然能够做到。”

　　“多谢师父。”她缓缓跪地，“昔年师父教养之恩，若是今生还能再见，昭儿······”

　　“不必多言。”亭迷长声叹气，“你是个好孩子，答应师父，好生活着，你还有很长的一生呢。”

　　谣昭苦笑，有时候人可以活很久究竟是不是幸事呢，可是只有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

　　人活着，不就是靠这些贪婪和欲望吗？

　　直到她又一次重复那条狼狈的逃亡路线越过陈梁边境，谣昭的心境已然不似从前那边怨怼，她似乎对一切都包容和原谅了起来，后来扶稷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她仿佛变了个人。

　　那些短暂的快乐会永远刻印在她的脑海里，她最后亲吻他的脸颊，最后抓紧他的手掌，最后为他放上新绣的却没什么进步的玉带，最后将他的玉笛带走。

　　这些微小之事，构成了她认真、慎重活下去的勇气。

　　原来，即便生活在如此荒唐的世道，即便那些空虚、寂寞、悲哀如此浓重，她却再也不会被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