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36、用心

　　从王陵回到晋阳王宫，已然是三日后的午后，何纪派人传来消息，雁国大军已然发兵梁国北境，几日后，陈国的细作来报，梁主扶稷带领各地叛军与皇族军队里应外合攻占了清远城，将闻家势力赶尽杀绝，又与雁国大军反杀天子精兵，如今正在鏖战。

　　一切都照着谣昭的计划进行，她稍稍安下心来，指尖的棋子缓缓按下去，漫不经心地盯着棋盘，脑海里却是在想象君宫涅收到梁国反戈吞并皇都属地的挫败与震惊，这让她有些得意与快乐。

　　重梧将最后一枚棋子置入，胜负分明，“在想什么？”

　　谣昭抬起头来，望向曲折回廊尽头，与在远处等候多时的浣竹对视一笑，她站起身来，抓住重梧的胳膊，“你随我来。”

　　“昭儿要带孤去哪儿？”

　　谣昭不答话，拉着重梧往山石后的阁楼上去，这座阁楼上下三层，是当初与揽月楼呼应的玉熙楼，金碧辉煌高耸入云的揽月楼已然因当年那场大火成为灰烬，此楼却因远离暧玉宫而得以保存，日影绰绰，阳春无不成长。

　　因缘际会，大抵若此。

　　重梧走进玉熙楼，见里头空无一物，乃至此处洒扫看守的宫人都不见了，他环顾四周，面露不解之意，“昭儿来这里做什么？”

　　谣昭笑着催促他上楼，又故作神秘，“你到了顶楼，自然知晓。”

　　重梧听了此话，加快了脚步，谣昭紧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推开门后僵住的背影。

　　阁楼之上，彩线环绕飘逸，红笺墨迹，案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生辰糕点。

　　“棠儿说你生于春日晴和，这样的好日子，你却从不肯过生辰……”谣昭在他身后轻轻说，“还真是与我从前一模一样，自我厌弃，甚至厌弃自己的出生。可你如今身边有了我，我要每年都为你贺生辰，你也要为我庆祝。重梧，可不是人人都会活到一百岁的，人这一生变数太大，以后我和你的每一天都要随心、慎重地活着，你说好不好？”

　　重梧走进去，盯着彩线上串着的纸笺，一眼就认出这是谣昭的笔迹，数百条纸笺上的一笔一划，如此工整利落，全是她亲手写的。

　　“孤岂止要与你过生辰，日后寒来暑往，所有节庆，孤都要与你一同庆祝。”重梧喃喃低语。

　　她与他对坐在案桌前，从袖中取出短笛来，羞赧地垂下眼眸，“我吹不好，不过昔年途经黎国，见到有族众曰灵均，他们庆贺生辰时，会吹一曲旋律简单却舒朗动人的曲子，今日权且在你面前献丑了。”

　　言罢，谣昭将短笛置于唇边，重梧望着她如星辰般闪亮动人的眉眼，忽然体味到了天地宽广，却有他二人相伴的欢喜，时间如此平和，温柔，缓慢，甚至圆满。

　　一曲终了，重梧拍手称赞，“乡间之曲，不在精妙，贵乎达观。昭儿原来是唬我的，我还以为你当真再不弹琴吹曲……”

　　“都说了是给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重梧抓过她的短笛，笛声悠扬婉转，玉润珠圆，流畅如滚滚江水，不过片刻，他已然改这俗曲如同天籁。

　　这才是大胤乐仙的风姿。

　　谣昭听得出神，重梧又说，“日后节庆，昭儿都是要准备贺礼的！”

　　谣昭又想起那个天赋极高的妍娘，思及那日与许夫人相谈半日，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装疯卖傻多年的女子历经沉浮之后变得何等冷静达观。

　　许夫人说她对重梧的迷恋更多程度是一种想象，“正因为你与他害怕什么都抓不住，才会拼命想给对方带去幸福，反复叮咛确认，是因为太怕某一日骤然失去。”

　　谣昭不想判断许夫人的话有几分道理，她变得越发世故与自我宽容。

　　她站起来趴在窗户旁眺望远处，话里带了几分酸味，“你坐拥陈国，怎样的贺礼得不到？有的是人陪你琢磨谱曲，我看啊……那位妍娘姑娘就很……”

　　重梧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就这么害怕我某一日移情别恋？既然如此，遣她出宫如何？”

　　“才不是呢！我既然非璞玉，看见璞玉，尤其是与你契合的璞玉，心生嫉妒罢了。”谣昭生怕他误解其中意，“她一个弱女子，因我这小小嫉妒而改变命运，对她何其不公平！你若是当真爱惜她的才华，就遣她去清悟宫如何？许夫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她在那里，定然会周全。”

　　“妍娘怎么了？”

　　“君王之幸，雨露均沾。人们不会想是她的才华让王上青睐有加，一个身份卑贱的女子有才华，拥有欣赏她的人，总会背上狐媚惑主的骂名，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你啊！”重梧咬了一口糕点，“你还有心思担心妍娘？我心里想的是谁，你难道不清楚？我可不在乎别人如何说你，狐媚惑主也好，祸国也罢，或是称我是昏主也好，违背伦常，由他们说去，咱们自过自己的日子。”

　　“我非拿她喻我。”谣昭目光落在玉笛上，“多战之年，无论是朝野还是民间，歌舞升平始终是不合时宜。许夫人听闻闵月公主与阿初姑娘的往事，也想要去照拂那些孤儿，为前尘往事赎罪罢了。那位妍娘本就与许夫人交情匪浅，自梨安故去，她时常听妍娘吹曲，妍娘也颇为信任她，向她诉说对你的一片痴情呢。”

　　重梧听了这话，分辩说：“原以为照拂她是为她好，却不想让她痴心错付，既然许夫人有此请，且由她罢。”

　　他又突然反应过来，“你给我过生辰，是要博我一笑，还只是为了许夫人？”

　　谣昭暗自责怪自己沉不住气，偏要突然说这样的事，她抿唇低笑起来，“王上以为如何呢？”

　　她话音刚落，听到楼梯处传来窸窸窣窣上楼的声音，她与重梧疑惑地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推开门，迎面便看到浣竹喘着气，那张脸看上去阴沉又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