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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许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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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梧带着琴来找谣昭时,恰逢她刚回到藏书阁,谣昭一见了琴就心烦意乱,赌气似的,“我告诉过你,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弹琴。”
“你虽不喜欢弹琴,可你善听琴。”重梧耐心地向她招手,“熟能生巧,勤能补拙,多少有天赋的乐师,还比不得你呢。”
“你该喜欢善音律的女子,而不是与我相互勉强!”谣昭的目光变得冰冷,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皆是因为午后遇见的那女子,让她燃起了嫉妒恼恨之火。
重梧被她这话逗笑,他起身走过去挽住她的腰,亲昵地贴着她的脸颊,“照昭儿的意思,只要是善音律的女子,都会是孤爱慕之人?大胤如此疆土,必得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女子,我的心可没有这样大。”
“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谣昭别过脸去,“若我与琴曲不能兼有,于你而言,还是琴曲更重要吧。”
“我说过,你若当真不喜欢,我亦不会再喜欢。孰轻孰重,你知我知。”
“那我要整个陈国都不要有丝竹管弦之声,你做得到吗?”谣昭直视他的眼睛,这话脱口而出,她也意识到自己实在无理取闹。
重梧噗嗤笑了,“昭儿还真是霸道。”
“你做不到,不是吗?”谣昭轻哼一声。
“确实做不到。”重梧如实回答,“身为人主,决然做不出此等强权欺民之事。你不喜欢,我即在此发誓,日后再不会弹琴,如违此誓,我……”
“你不许说!”谣昭听他发誓,一下子急了,又羞又恼,“我说着玩儿的。”
“我可不是玩笑话。”重梧抓住她的手,“天籁之音虽不多闻,心意相通的人却比天籁还要难求,千百个善音律爱音律的女子也比不过。”
“我才不信你的花言巧语。”谣昭嘴硬。
“昭儿要如此才信?”重梧好笑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头吻她的唇,温柔缠绵。他知道她一向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接不接受的问题,又或者说,是他喜欢与她斗嘴。
又或者说,只要她陪在他身边,萦绕于心间积年的孤单与悲伤,就会完全消失。
谣昭来到杏阳宫时,见此处装饰一新,不由得吃了一惊,她敲门进去,里头比从前更加寂寥,眼生的小宫女走上前来,见谣昭衣着华贵,连忙行礼。
“梨安姑娘在哪儿?”
小宫人疑惑地摇摇头,“奴婢不知。”
谣昭也困惑地望着她,她环顾四周,见躲在灌木丛中的一抹粉色的身影,她连忙追了上去,那身形顺着草丛游动。
谣昭更要快,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她定神一看,竟是疯疯癫癫的许夫人。
许夫人还在,可那位小宫人却不认识梨安。
许夫人转过身来,痴痴傻傻地看着她,嘴里胡乱嘟囔着什么。谣昭松了手,见到许夫人当即松了口气,耐心地问她,“漂亮夫人,梨安在哪儿呢,怎么不见她?”
许夫人听到梨安的名字,当即脸色大变,浑身瑟瑟发抖,惊恐地大叫着,踉跄地钻进草丛里。
谣昭疑惑地望向跟在身后的小宫人,那宫人恭敬地垂下头去,“贵人莫怪,杏阳宫中并无名为梨安的女子。”
四处青草郁郁,谣昭落寞地望着癫狂的许夫人,她的病症似乎愈发严重。梨安当真不在杏阳宫吗?还是不愿见她这个故人?她原以为,梨安会是她的挚友。
怀着此种矛盾的心情,她想要问个明白,却又决定不再勉强。或许梨安不愿留在晋阳王宫,悄悄离开了也未可知。谣昭带着种种猜测来到宫门口,小宫人低眉顺眼地将宫门打开,她刚踏出去,却被人拉住衣袖,转头一看,竟是许夫人。
许夫人痴痴笑笑,拉着她的手拍起手来,哼着一首旋律轻松欢快的童谣。
谣昭走近她,打量着她精致的五官和皎白的皮肤,感叹道:“可真是个绝美的女子。”
许夫人听到这话,愣了一愣,脸上依旧僵硬地笑着,口中念叨着梨安的名字。
谣昭由着许夫人拉着她走近寝宫,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夫人像换了个人,日光之下,那双眼睛沉着坚定,再不见丝毫疯癫,那张明媚得堪称完美的脸颊,显现出比平时更加动人的光彩。
“你没疯?”
谣昭脱口而出,诧异地看着她,想起梨安与许夫人纠缠的过往,隐隐产生不好的预感。
许夫人抹着艳红脂粉的脸颊露出狡黠的笑,“你想知道那贱婢在哪儿?”
谣昭迟疑地点头,许夫人呵呵笑了,“你问的迟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轻飘飘的言语进入谣昭耳里,她似乎没反应过来许夫人如此直白的话语里的含义,喃喃问她,“那她去哪儿了呢?”
“当然是死了呀。”
仿若一记惊雷,谣昭僵在原地,良久才艰难地说:“她……梨安怎么会死,梨安怎么死的?”
许夫人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扬起,“她呀,是为你而死的。”
谣昭半晌没有说话,屋子里窗户紧闭,她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许夫人果真是个疯子啊。
“你不信?”许夫人啧啧道,“若非梨安替你去死,祸国殃民的玉夫人能够安然无恙地站在陈国王宫?”
谣昭手指僵硬,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许夫人,“梨安究竟怎么死的?”
“你弄疼我了!”许夫人皱紧了眉挣开她,捂着被谣昭拉扯的胳膊,“当日瑷玉宫大火半月不绝,她当然是替你被火烧死谢罪陈国百姓。”
谣昭缓缓松开她,深吸了口气,恍惚地望着许夫人得意而又明媚的眉眼,“你自以为报仇了是不是?”
许夫人夸张地嗤笑一声,却一改往日任性柔媚的模样,眼里透出狠厉之色,抬眼盯着谣昭,“梨安死了,你还有脸活在世上吗?弄玉那贱人说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为何你不用?”
“你从未疯过,是不是?”
“我当年划花她的脸,已然算是一笔勾销。若没有你,她将与我一生一世守在杏阳宫!可是她竟然为了你,胆敢背叛我!”许夫人恨恨地看着她,“她决定替你死之前,竟还虚情假意地嘱托宫人善待我!真是荒唐!好笑!”
“虚情假意……”谣昭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许幻儿的咒骂与怨怼她都全然掠过,她当然知道当年重梧救她艰难,却不想她被送往乱葬岗,狼狈出逃的背后,竟是梨安以命易命的结果。
她恍惚地走出杏阳宫,心中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歉疚,她早该想到,以重梧的手段,即便梨安留在杏阳宫,也会被他查出来。何况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怎么可能简单找个替身?即便不是梨安,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卑贱之人,那么那个人就一定该死吗?
这些道理都是重梧教她的,是他告诉她没有谁一定该死,人应该怀有仁爱之心。
重梧回到藏书阁,四处不见谣昭的身影,当即遣人去寻,他在藏书阁门口来回张望坐立难安时,却见谣昭缓缓从小径之中走过来。
他很快迎上她,“你去哪儿了?”
谣昭抬起头来,有些无力地回答:“我只是随便走走。”
重梧松了口气,抓住她的手,侧身低语,“你呀,总是让人患得患失。”
谣昭勉强一笑,也抓紧了他的手,许夫人的话尚且在耳中盘旋,她仰起头来望着重梧温柔的眉眼,“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过你,你想不想听?”
重梧眉头微皱,点了点头。
进入藏书阁,重梧屏退了宫人,谣昭靠着书架席地而坐,重梧也挨着她坐下来。
“以前,我在王宫之中,认识了一个同样来自长安的细作,说她是个细作,她能力极高,却偏偏因许夫人毁了容貌,最后也不得善终,我今日方才知晓,她竟因我而被活活烧死。重梧,你不是说人命没有高低贵贱,又为何让她代我而死呢?”
重梧脸色大变,“是谁告诉你的?”
谣昭没有回答,重梧沉沉叹气,“你可知梨安来见孤,说过些什么话?”
“她说,倘若有一日你回到陈国,让我告知你一句话,她未曾做到的一句话。”
谣昭抬起头来。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谣昭听到这话,良久才凄然道:“她……那时候,她果然见到了骞屹!”
“骞屹?”重梧低叹,“大将军骞屹?”
谣昭点头,她终于明白当初梨安为何不肯跟她离开,君宫涅施救重梧之时,梨安已然见到了骞屹。只是她朝思暮想之人是水中月镜中花,从那时起,她便生无可恋了。
明明知晓是对方负心薄情,却依旧深陷其中,或许也是如此,许幻儿更加气愤,当年那女子以毁容为代价让她不要一错再错,自己却因男女情爱自甘放弃性命,何其可悲。
谣昭与许夫人迥然不同,许夫人怨梨安当局者迷,谣昭将这份仇恨牢牢记在心里。君宫涅,骞屹,是他们对不起她和梨安。
若说当今的罪人,岂非是尸位素餐的长安皇族!
她偏着头望着重梧的眼睛,“我定要好生活在世上……他们不让我如意,又岂知我会放过他们!”
“昭儿,你还要到梁国去吗?”重梧皱紧了眉,脸色也变得阴沉。
“如今梁国虽然大乱,但事态平息之后,扶稷将成为真正的梁王。”
“你究竟与他在谋划什么?”重梧唯恐她说出什么话,让他再一次不知所措。
“与各地造反的乱军里应外合,攻破清远城,重整山河。任用商人斛星河,改旧制,废王族,行新法。若一切顺利,不出三年,梁国定是北部最稳固最繁荣的国家。”
“你竟令一国之主,造自己的反?”重梧震惊地看着她,这样的计谋,何其大胆,又何其巧思。他不由自主地抓起她的手,此时他才明白了虚烬当年预言。
“五年之内我定要攻入长安皇城,亲自取君宫涅的性命,他如何待我,我便还治其身!”
“扶稷大权独揽之时,又怎会甘心为你所用?”重梧担忧地望着她,“昭儿,人心难测,何况是蛰伏日久的扶稷。”
谣昭又何尝全然胜券在握,重梧所言亦是她所忧心。事到如今已然没有退路,前途亦是迷雾重重,她不属于陈国,或者说在大胤治下都没有容身之处,可她尚有一颗跳动的心,又如何能够允许梨安与青霜姑姑白白为她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