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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兼好 ...

  •   “既然前辈是为了报复师父,又为何要昭儿杀他?”重梧望向亭迷,亭迷绝非偏执之人,长辈的恩恩怨怨纠缠了半辈子,倘若兼好自有断肠草折磨,又何必将谣昭牵扯其中。

      亭迷听到此话,浑浊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憎恨,“昭儿,你说我为何要你杀他?”

      谣昭望向兼好,“天子有意为他解断肠草的毒……所以如今师父说出往事,你隐约想起了,是不是!”

      兼好听到这话,面露疑惑之色,亭迷哈哈大笑起来,连道两声“好”,又说,“既然天子妄图为他解去断肠草,老朽偏不让他如愿,小昭儿,动手吧!”

      谣昭却被重梧重重抓住胳膊,他低叹一声,“孤绝不许你被人利用!”

      “我不是被人利用!他竟是玷污我阿娘的凶手!我与他之间的仇恨,即便将他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谣昭忽然觉得无力,她怨恨地望着重梧,挣脱不开他的手,只能用言语来进行攻击,说出的话句句诛心,“我不是你,你对你父王称得上忠孝,甚至是愚孝,可我不是!我不是你!”

      重梧听到这话,顿觉心中一痛,他似乎想要解释,却又选择沉默。他用尽全力抓住谣昭,“师父,你暂且离开王宫。你须记得,若昭儿还是想要杀你,天涯海角,她也会找到你。”

      四周的侍卫纷纷散开,亭迷见状,径直向兼好扑去,却终究不敌,摔落下来,兼好恍惚之中,匆忙离开,嘴里念叨着凤凰儿。

      谣昭挣开重梧的手,走过去搀扶起亭迷来,亭迷蓦地洒下两行泪来,“好孩子,师父只能指望你了!你定要为你阿娘报仇!”

      谣昭重重地点头,重梧见此情形,就知她已然下定了决心,终有一日,她会亲手弑父。

      重梧闭眼,往昔兼好忆及妻女,多言他的夫人是何等貌美温顺之人,两人如何天定,却不想在他美化伪饰的浪漫姻缘背后,是如此不堪。

      世间多的是以爱为名的伤害,尤其是男人对女子。

      他想起梨安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对她更多了几分敬佩,一个人生于高门并非什么值得炫耀和高人一等的事,梨安却肯对许夫人以德报怨,皆因她明了许夫人亦不过是被所谓的爱迷失了头脑。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一个对世间情爱本质明了于心的女子,是格外值得人敬服的。

      谣昭还不知梨安是为她而死。

      他决心要她永不知晓,梨安既肯为她而死,她们之间的羁绊不难想象,于谣昭而言,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

      重梧把谣昭抱起来,就如当初他在雪地救她一般坚定,事到如今,他决计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守护她一生安好。

      谣昭想起了很多旧事,混杂在记忆中的那些被压制的痛苦如浮萍一般惊水而起,却原来她的出生,即伴随着生母向命运妥协和隐忍的悲哀。

      或者说,都是因为她的存在,阿娘才会选择认命。

      回到藏书阁,她尚且保持着最后的冷静,哽咽地说,“你能不能让我……”

      她话音未落,重梧点头,“孤晚些时候来看你。”

      走到屋外,浣竹站在书架旁,恭身言上卿虞度与霍野将军已然在鸿宁宫等候多时,重梧顺着回廊走到尽头,又不放心地折返回来,在窗前往藏书阁里张望。

      里头沉寂如斯,他犹豫片刻,走到后墙,隔着半掩的窗子,他看到环抱着自己坐在床榻角落的谣昭,兴许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她才会表现出如稚子一般脆弱无助。

      她在颤抖。

      绝望的神情掩映在噙满泪珠的面颊之上。

      良久,重梧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背过身去,快步往远处的小径上走去。

      “王上……”浣竹追了上来,忧心忡忡,“王上何必……若太后知晓她还活着……”

      重梧像是被提醒了一般,叮嘱浣竹,绝不可将谣昭回来之事散播出去,浣竹欲言又止,深宫之中,人多口杂,即便鸿宁宫与藏书阁都是心腹之人,也难保不会将消息走漏出去。

      倘若玉夫人存活于世的消息传扬出去,陈国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难道当年镇远候逼宫篡位之事还要重新上演?即便重梧是有为明主,短短时日廓清朝野,让陈国重新复兴,可即便如此,真的能够阻挡来自百姓和朝臣的滔天|怒火吗?

      近来,坊间已然传闻圣女曾在容国出现,倘若世人知晓她竟回到了陈国王都,又会作何反应?

      浣竹不愿再细想下去。

      “王上,不如先往鸿宁宫,两位大人已然久候……”

      “让他们等着!”重梧有些恼怒地呵斥。

      浣竹一下子噤声,长久以来,重梧从未对她如此严厉说话。

      重梧回过神来,有些歉疚地说,“孤……罢了……你告诉他们,明日再来。”

      “是。”浣竹有些垂头丧气。

      重梧疲惫地摆了摆手,又忍不住返回阁中,久久地在门口站立着。

      良久,他鼓足勇气,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谣昭见到他时微微有些惊讶,两人却都没有打破沉默。重梧在她身旁坐下来,伸出手来轻轻抚弄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屋里渐渐阴沉下来,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宫人们走进来点燃宫灯,氤氲暖色之中,重梧端来满满一杯梅子酒递给谣昭。

      她接过去,一饮而尽。

      “或许,今日不该放走师父……”他接过她递过来的空酒杯,犹豫着说出这句话。

      “你不信他做过那些事?”谣昭抬起头来望着他。

      “至少在印象中,师父绝非那样的人……可人心难测,或许……”

      谣昭几乎是绝望地向他埋怨,“我真宁肯亭迷骗我!”

      重梧放下酒杯,伸出手来轻轻为她拭去眼泪,一言不发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谣昭忍不住痛哭起来,仿佛要把委屈全部都倾倒出来。那些幼年时模糊的经历仿佛匕首凌迟。

      她终于明白,为何她努力讨好阿娘,阿娘却总是恹恹不乐,缘何奶奶如此厌恶她,皆因她是君溟澈的女儿,是阿娘被强|暴生下的不光彩的孩子。

      重梧把她抱得更紧,心如刀绞。

      发泄过后,谣昭渐渐心情平复,重梧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谣昭盯着案桌上的古琴,“你可知我从不是痴迷乐曲之人,小时候更谈不上喜欢练琴,我没有天赋,只是阿爹那时对我给予厚望,我努力练琴,为讨他欢心,熟能生巧,才使他微微慰藉……他离开九嶷山后,阿娘每日都会弹那首曲子,我以为乐曲会让她开心,便丝毫不敢懈怠,每日勤加练习,可我却一点都不开心……”

      “昭儿……”

      “像你这样的人,合该有个晓畅音律,心地善良的女子来配……”

      “你讨厌弹琴又如何……你若讨厌,我也不弹就是了!你若还是难过生气,孤便将王宫之中所有乐器尽皆销毁!”重梧语气沉重,像被谣昭的话激怒,沉声反驳,“你知此话有多真心。”

      “我知。”她声音低下去,可她又有什么理由来接受这份完整的纯粹的感情,“重梧,要是这世间不存在我就好了……若我从未存在过,所有人都会轻松快乐很多……”

      重梧被她的言语和目光刺痛,忍不住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昭儿若是不存在,重梧存于世间,又有何欢何喜可言……”

      谣昭听了他这话,鼻子一酸,她吸了口气,将泪水憋回去,垂下眼眸,“你可真会安慰人。”

      重梧轻轻吻上她的额头,眼眶通红,“你可又知,你方才说那些话,从前又说恨我的话,让人多难过。”

      他话音未落,温润的唇覆上来,又急又促,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指,他指节修长,曾与她见证过同一片月光。

      无数个夜,空对碧空漆暮。

      眼前之人,才是她魂牵梦萦,日夜思念,宁肯舍弃生命也要守护的人。

      她深知他亦是如此。

      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肯如此宽容她,守护她。

      而今,他们终于紧紧相拥,再也不必借由月光排遣无边的孤独。

      谣昭闭上眼,她第一次无比庆幸上苍仁慈,在重梧面前,她似乎真正体会到人世间的甘甜美好与留恋所在。

      子慕予兮善窈窕。

      既含睇兮又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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