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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凤凰 ...

  •   谣昭转过身,就看到阿松气冲冲地走进来,“姑姑,你我九死一生才逃出皇城来到晋阳,你还要说谎吗?”

      浣竹跟在阿松身后,一脸拦不住的无奈表情。

      “你……”谣昭急忙站起来拉住阿松的胳膊,示意她莫要乱说,又扭头有些尴尬地向重梧介绍,“这就是……从前与大王有过婚约的那位闵月公主。”

      “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可用膳了?”重梧含笑看着阿松,话语间不紧不慢,从容有致。

      阿松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重梧,又瞧了瞧谣昭,啧啧感叹,“难怪姑姑为你连命都不要。既然如此,我就不怪你退婚让我丢脸了。”

      重梧听到此话,轻轻颔首,“是孤考虑不周让公主委屈,着实不该。”

      “你知道就好啦。”阿松坐下来,“姑姑,你见到亭迷了?”

      重梧示意浣竹添了碗筷来,谣昭问她,“轼垣大人在哪儿?”

      “孤吩咐戚将军送至鸿宁宫了。”重梧道:“既然公主顺利到达王宫,想必戚将军一行也回来了。不如昭儿你陪公主用膳,算起来,孤亦要称轼垣一声舅父,孤这就去看看他。”

      “他方才睡下了,王上还是晚些再去。”阿松回答,“我见他睡了,才央求鸿宁宫的姊姊带我来找姑姑的。”

      “快些吃吧,别那么多话。”谣昭无奈地看着阿松,唯恐她再说些什么话出来。

      阿松倒是自得其乐,谣昭却不再与重梧对视一眼,重梧脸上满是笑意,倒仿佛她像个干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更加不知所措。

      回到鸿宁宫,重梧已然派人请了亭迷来,亭迷为轼垣检查了伤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阿松抓着谣昭的手,心扑通扑通地跳。

      看起来,轼垣的伤极为棘手。

      亭迷没有明确告知结果,但从他的表情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不容乐观。他对谣昭低语两句,又向医官吩咐了药方,随即走出了寝宫。

      重梧与谣昭也跟着走了出去,谣昭急切问道:“师父,轼垣的伤……”

      “他的筋骨被人打断。”亭迷抚着胡子,望向谣昭,“你不是好奇我为何在晋阳王宫潜伏这么多年?当年,我就是如他一般被弄玉夫人派人用荆条生生打断筋骨!”

      谣昭与重梧听闻此话,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轼垣有救?”谣昭迟疑地说出此话,怕引发他的回忆与仇恨,再不敢问关于亭迷的陈年往事。

      “自然。”

      “缺哪些药材?”

      “我会为他接骨续筋,能否治好要看他的造化。”亭迷深深望着谣昭,“没有哪个医者,能够保证完全救好病人。”

      “求师父相救。”谣昭跪地,“既然师父提到旧怨,又让我去杀君溟澈,只要师父治好轼垣,为陈王解去蛊虫,谣昭一切听从师命。”

      亭迷摆了摆手,“姑且以半月为限,半月内我治好此两人,一年为期,你须带君溟澈的人头来给我!”

      “不必一年!你我的恩怨,今日便要了结!”

      谣昭还未答话,听到回廊处传来沉着的男声,青衫长袍的男人负手走了过来。

      “师父!”重梧讶异地望向兼好,“师父何时……”

      谣昭脸色大变,不过片刻,手中的发簪已然抵在兼好的脖颈之上。事到如今,她必须要听从亭迷的命令。

      “昭儿!”重梧恍然明白眼前的一切,亭迷口中的长临王君溟澈,谣昭的父亲,就是教他乐曲的兼好师父。

      亭迷哈哈大笑起来,面容有些扭曲,“君溟澈,你也有今天!谣昭,杀了他!替你母亲报仇!”

      “昭儿!别冲动!”重梧拉住谣昭的左手,唯恐她冲动之下弑父。

      谣昭抵在兼好脖颈上的发簪边缘已然划破了他的脖颈,“你终于认出我是谁了!”

      “阿昭!你是阿昭!”兼好唤她两声,眼睛通红,“你长大了,和你母亲越来越像。”

      “难为你还记得她,你怎么有脸在世上活这么多年!”亭迷厉声质问。

      “这是我与凤凰儿的事,与你何干?”兼好冷笑一声,“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死,看来当年凤翎还是对你太仁慈了!”

      “你为何要抛弃阿娘,抛弃我和谣珞!为何?”谣昭想起当年这个男人出走,阿娘神思恍惚,一病不起,后来,竟在痛苦中吞食夜风蹄殉情而死。

      阿娘根本不是难产而死。

      她是殉情。

      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如同倒灌的水一般汹涌而出,阿爹离开九嶷山不知所踪,众人纷纷传闻,是阿爹在山外有了别的女人,这才抛弃阿娘。可阿娘告诉她,阿爹是为了采药掉到悬崖去了。

      奶奶怨阿娘与人私定终身,为情所困,阿娘却沉迷于破碎的爱情中,幻想负心薄情的丈夫是为自己而死,或许这样才能够让自己不至崩溃,可她最终还是无法欺骗自己,选择自戕。

      阿娘饮下夜风蹄之前,把谣昭带到圣殿之上,将凤纹的绶带交到她的手里,言这是阿爹遗物,叫她妥善保管。

      因此后来无论族众与奶奶如何在她面前咒骂阿爹,她都牢记阿娘的话,阿爹不是抛弃她们,而是被奶奶设计陷害,掉下悬崖摔死了。

      她与谣珞成了孤儿,琦心蕙把九嶷山的未来,千葉族的使命全部都压在她的身上。严苛相待,动辄打骂,唯恐她变成第二个凤凰。却又把对阿爹的怨恨转移到她的身上,把属于母亲的疼爱给了谣珞,所有的憎恨给了谣昭。

      谣昭始终以为,阿爹是受人冤枉,他留下遗书走了,遗书代表他死了,后来族人们果然在死亡谷的峭壁上找到他的衣服,却不想他更名换性,苟活至今。

      那些童年的谎言像是在阳光之下单薄绮丽的泡泡,风轻轻一吹便破了。她恍然大悟,琦心蕙虽待她苛刻,她说阿爹的那些话,却是句句属实。

      “阿昭,杀了他,为你母亲报仇!”亭迷厉声道:“他不过是先君抱养的蛮荒弃婴,却打着先君皇子的旗号诓骗你母亲,夺了她的贞洁,花言巧语来骗她……”

      “师父……你说什么……”

      “你住口!”

      “怎么,你吃了断肠草,也不该忘记这么重要的事。你是如何将凤凰儿哄骗到桦漓行宫,又是如何强迫她的?”

      “不!不可能!”兼好脸色大变,用力推开谣昭,神色变得阴鸷可怕,“凤凰儿是……她是心甘情愿与我在一起的!”

      他从袖中抽出竹笛,向亭迷击打而去,两人打斗起来,不分上下,处处是致命的狠招。

      宫中的侍卫很快围拢过来,重梧吩咐禁卫将两人分开。

      亭迷冷笑,“若她当真是心甘情愿,你右肩处的三寸疤痕,又是从何而来!”

      兼好听到此话,用力扯开肩膀,果然如亭迷所言,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赭色疤痕。

      断肠草作用下模糊的往事汹涌地在脑海里重现。

      当年,他是长临王君溟澈。

      名为皇子,实则是蛮荒弃婴,却因自小精通音律,一曲笛声打动了当年天子的宠妃,被收为养子养在皇宫。

      流年辗转,少年在成年礼上对初往皇城的圣女凤凰一见钟情,发誓要得到她的欢心。却不想圣女与药王传人亭迷早有婚约,族长琦心蕙更瞧不起他的养子身份。

      那日他喝了很多酒,竟与凤凰在皇宫偶遇,他早已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印象中那个少女被他轻易地带到了桦漓宫,让她成为他的女人。

      他醒来之后,问她如何选择,若她愿意接受他,他可以放下皇族身份,陪她回九嶷山中终老,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凤凰那时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她把赤|裸的自己藏在锦被之中,默默低着头,连哭都哭不出来,君溟澈即当她是默认。

      他想,果然她是喜欢他的。

      后来,凤凰果真如预想那般,成了他的妻子,即便婚事遭到了族人的反对,但皇族是不容置喙更不容违抗的存在,即便是养子,也是皇室之尊。

      琦心蕙虽然气恼,亦不敢抗命天子。

      成婚后的凤凰比君溟澈想象的还要温婉柔顺,他原以为圣女要肩负起守护皇族的责任,却不想凤凰一心与他厮守,无心族中事务,也不肯动身前往长安,年幼的妹妹凤翎,与族中几个姑娘,则被送往天机阁习观天之术。

      凤凰为他生下两个女儿,原本在天涯水阁的日子平静又幸福,至少他认为幸福。这种平淡的日子久了,久而生厌,他不止一次提出要游历名川大山,凤凰总是默默不语,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

      有一天他终于狠心离开,凤凰在天涯水阁的出口等着他,拽拽他的衣袖,什么话也没说。

      他又心软了,决定不该离开。

      这样的决心未曾坚持多久,对大胤诸国花花世界的向往,蚂蚁挠心一般,让他日夜难寐,终有一日,他决定夜里悄悄离开。待枕边人睡熟,他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却没想到凤凰早就察觉,依旧如原来一样,等在出口。

      凤凰以为像从前一样,就可以哄他回去,让他知道天涯水阁多么重要,可这次君溟澈不愿纠缠,拉扯之下,他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骂她是勾引男人的贱|人,说完他看到她惊讶又不知所措的神情,心中升起一丝悔意,却又被厌恶所取代,他说:“我注定不属于九嶷山,你若想我,就弹我常弹的那首曲子……”

      他正打算决绝离开,凤凰冲上来吻住他,他正要挣脱她,却被她狠狠咬破了嘴唇,他看到她含泪的眼眸,水汪汪的,我见犹怜。

      他也疯狂地回应她,血味在嘴里蔓延,之后,他还是毫不留情地推开她。

      他并非对这段感情不忠,他只是厌烦了重复无聊的生活。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那道伤疤,又是如何而来?

      他茫然地望向亭迷,试图使自己更加真切地接近当年的一切。

      成婚的夜里,凤凰拿匕首刺进他的肩膀,血染湿了墨色的婚服。他终于恍然大悟,她那时哭着说,从今往后,她甘心认命。

      不是将自己托付于他。

      而是甘心认命。

      真是荒唐,却原来她是甘心认命。

      “认命……甘心认命……认命……”兼好失神地喃喃低语。

      “你一向以为凤凰喜欢你,可她从来没喜欢过你分毫。你强迫了她,她既觉得对不起我,又始终处于无法接受的崩溃之中。或许对她而言,告诉自己她喜欢你,接受你,才有活下来的勇气!是你毁了她!”

      亭迷从袖中取出凤凰的明珠交给谣昭,仰天长笑,泪水横肆,“她自尽前,曾嘱托侍女将此物交给我,你可知这是何物?这是我送她的定情之物,原本她从长安归来,我们便会成婚!明珠交由我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她果然是恨极了你!既然如此,为何那么傻,还要委屈自己呢……做错事的是你,她却怨恨自己白碧染瑕!”

      “不可能!不可能!”兼好反驳,“在天涯水阁时,那般幸福快乐,我们有两个女儿……”

      “幸福?”亭迷眼里升腾起巨大的怨恨,“她认命了,或许她曾经自我说服了,可你怎么敢称她幸福!若非你当年强迫她,可知她会是怎样安稳幸福的一生!”

      言及此处,亭迷像是想起什么,对谣昭说,“小昭儿,你可知我潜伏陈国多年,为何没有杀他?”

      “因你发现,是阿娘让他吃下了断肠草。”

      亭迷点头,当年他心灰意冷,与族中姑娘成婚,后来奉琦心蕙之命前往陈国,追查凤翎之事,却没想到化身弄玉夫人的凤翎将他看作琦心蕙的走狗,那女子为人决绝,与她阿姐柔弱温婉的性格全然不同。

      弄玉夫人当时处心积虑毁掉奉天石与生岩,绝不许有半点阻挠和威胁,假意来与他相见,却布下天罗地网抓住他,把他送进王宫地牢囚禁。

      某一次他好不容易快要逃出来,却被她当场抓住,打断双腿,变成废人。

      若非当年的镇远候,即后来的陈王宋熙相救,他又岂能活到今天?

      他发誓向弄玉夫人和当时的陈王宋垣复仇。宴会上,宋熙买通膳司的宫人,用亭迷配好的毒药毒杀陈王与弄玉夫人,并悄悄为太子重梧下了阴毒的九指生死蛊。

      一坛桃花酒,弄玉夫人察觉出异常时,已然为时晚矣,她知道亭迷的毒药不会手下留情,将从九嶷山带来的解百毒的丹药交给陈王。

      只有一颗丹药,她与陈王,只能活一个。

      她说,她的心愿已成,若是陈王死了,她再无牵挂,恐怕会追随而去,她不要一个人孤单地活着。

      这份孤单只能陈王来承担,他要代她抚养重梧与棠儿长大,要守护好陈国的百姓和山河。这是他的责任。

      何况,那颗丹药只能祛除一部分毒性,陈王余生,都会饱受折磨。

      后来亭迷已经不恨她,他知道,造成弄玉夫人对他误会的,是远在九嶷山的琦心蕙,那个疯狂的女人,为了皇族的利益,即便让同族相残也在所不惜。

      可他也没有心软施救陈王,他认为一切都是因果,即便是弄玉夫人与陈王受人挑拨不肯信他,也是他们最先对他恶毒。

      他成为废人,一度抱着必死之心,却在某一日发现了四处游历的君溟澈,那时他自称是长安来的乐师,名为兼好,在陈国饱受礼遇。

      君溟澈的出现激起了他的生欲,他想自己果真不能轻易死去,为何凤凰儿死了,君溟澈却还活着,他绝不允许!

      他拼尽全力救治自己,努力摆脱镇远候的控制,不想等他终于有能力报仇,君溟澈却离开了晋阳城,不知所踪了。

      君溟澈一定会再来,因那位小太子重梧是个难得的乐曲天才,他潜藏在晋阳城中,伺机而动,终于让他抓住了时机。

      他要动手之际,却发现君溟澈根本没有认出他,这才发现他吞食了断肠草。

      断肠人在天涯。

      他当然知晓对凤凰儿犯下大罪的君溟澈绝非痴情良善之辈,断肠草是凤凰儿对他的最后的报复。

      他会时刻记起或忘记他对凤凰儿所做的一切,也会时刻记起或忘记让他快乐和哀伤的一切。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快乐和悲哀从何而来时,他活着就是一种无止境的折磨。

      断肠草的折磨当然不止于此,他会在感到快乐时发作,全身如同被蚁虫蚀心啃骨一般痛苦。他目睹君溟澈发作的情景,发觉让他死了反而是结束了他的痛苦,他要让他活着,长长久久地活于世间,永远尝不到快乐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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