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18、弄玉

　　日光明晃晃的，重梧与谣昭走进藏书阁，里面的一应装饰未变。

　　她像是蜗牛钻进壳子里，藏书阁外的一切都会勾起她痛苦羞耻的回忆，唯独此处不会。

　　回宫路上，亭迷已然将过往的一切悉数托出，谣昭与重梧听得惊心动魄，却原来当年在晋阳王宫之中发生的事，比他们了解到的还要惨烈。

　　加上从长安听来的凤翎的故事，谣昭终于对这位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弄玉夫人有了些许真切的认知，所有的一切原来早在十几年前种下因果。

　　如果硬要说她与陈国的恩怨，与重梧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大约也是始自那位真正的凤翎出逃。

　　谣昭将她所知告诉重梧时，重梧微微叹气，指着窗外假山的方向，那里乃是玉宫所在。

　　“孤小时候，常见她在暖阁顶上眺望窗外，那时她会哼一首南地的歌……”

　　当年，少女凤翎只不过是个年轻稚嫩的小女孩，阿姐凤凰是圣女，与长临王君溟澈相恋，生下二女，长称谣昭，幼称谣珞。

　　凤翎前往长安接任天机阁，掌大胤司祭事与占卜事。

　　天机阁中的炼师，被世人视为最接近神明之所在，皇族式微以来，天机阁担负着复兴皇族的重任，老一辈炼师在古籍与铭文中发现大胤立国之初的奉天石。

　　天生玄石，裂而分七，是以大胤先祖分列国，而今天下失道，诸侯强而天子弱，皆因天数已变。

　　炼师虚烬是窥探天机之人，亭迷说，虚烬应该是在天机阁太初台中看到了世间的初始与终极，这般天赋灵性极高的炼师，百十年前，或者说千百年来，不过他一人。

　　正是因为他窥探天命，才会因被无边恐惧包围而心性大乱，说出所谓“得圣女者得天下”这般毫无缘由的话来。

　　比他更早窥探天机的，却又有两人。即是后来出逃的弄玉夫人以及另一个选择守在天机阁化身凤翎的年轻少女青霜。

　　药王之妹易容之术天衣无缝。

　　当年弄玉夫人出逃之时，将生岩偷偷带走，君宫涅要谣昭从陈王宫寻找奉天石，谣昭自以为她得到的是奉天石，却不想为万无一失，弄玉夫人用生岩将奉天石珠包裹炼造成珠串，让陈国的奉天石再无复原的可能。

　　此等逆天行径，致使天地震怒，烈雷劈灼，地动山摇，宣州城人烟绝迹，寸草不生。

　　城中百姓，无一幸免。

　　那时候，陈国百姓皆以为弄玉夫人狐媚惑主，陈王为讨弄玉夫人关心，派人强挖沐霖山巅的玄青玉，致使天｜怒人怨，上天示警陈王失德。

　　“以一城百姓性命，换取天下百姓安稳，值不值得？后来她当面问当年的陈王。”亭迷回忆起往事，连连感叹，“她虽是个女子，却比任何男子都果断决绝，认定之事，千方百计也要达到……”

　　“陈王如何作答？”谣昭问他。

　　“陈王说，这种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有人要牺牲。”

　　“她又反问，若非是我，牺牲的绝不是宣城百姓。”

　　“陈王又言，天道无常，岂知这亦是天命。”

　　君氏皇族积重难返，沟通神明的天机阁亦无力回天，当年两个少女经由神物生岩阴差阳错窥探了神迹，发现了皇族搜集奉天石背后的阴谋与疯狂，这才策划了盗取生岩和出逃。

　　两个少女。

　　一人选择逃离，一人选择坚守。

　　为的是阻止皇族疯狂的计划，为的是让千葉族众摆脱被皇族摆布的悲惨命运。

　　谣昭无法想象，当年青霜姑姑如何接下天机阁重担，凤翎是怀着何等勇气离开长安，又是如何取得先陈王的信任和支持，一切都让她觉得不真切，若奉天石未毁，未能与生岩一同磨成珠串，如今的大胤，又会是何等模样？

　　君氏皇族真的会一统天下，恢复荣光吗？还是说，整个大胤陷入由欲望与野心支配的混乱和鲜血淋漓，又或者，引神之力干预的世间，还会有如蝼蚁一般的人的存在？

　　或许是弄玉夫人的故事过于震惊，谣昭甚至忘了问亭迷缘何会来到晋阳，又缘何给重梧下那般恶毒的蛊毒。

　　浣竹带人送了午膳来，重梧将酒杯递到她跟前，“你在想什么？”

　　谣昭苦笑一声，“我终究是辜负了青霜姑姑和弄玉夫人的一番苦心，她们想方设法终止此事，我却做了皇族的棋子。”

　　“这并非你的选择。”

　　“若我尚有良知……”谣昭有些说不下去了，往事荒唐，她无法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她可以把命运全部归责于君宫涅，归责于琦心蕙，可她确实在这样的逼迫下迷失了本心。

　　“良知……”重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昭儿，孤走出王宫，见城外种田的百姓为生计愁苦，才觉王族公卿锦衣玉食何等傲慢。穷苦之人如同草芥，女子命运比男子还要悲惨万分，他们总幻想王族对他们充满怜悯，根本不愿相信，大胤上下，四方诸国的贵族们只不过把他们看作争权夺利的棋子。你我既有愧疚之心，已然是难得之人了。”

　　谣昭凄然一笑，重梧这些安慰的话让她有些惶恐，她原本以为他对未来对人心充满希望，看来，自打他参与灭亡唐国以来，再也不是沉醉于古者圣贤神话中的太子重梧。

　　又或者，当初的他，只是单纯在领略世间人心险恶后，依旧选择了有所期待。

　　“既然亭迷已然应允为你解去蛊虫，又应了救治轼垣，过几日我要带阿松回梁国了。”她夹了菜，故作漫不经心。

　　“你定要离开？”重梧语气有些沉重。

　　谣昭环顾四周，“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留在陈国。”

　　“孤问你一件事。”重梧沉声叹气，“你要如实回答。”

　　她抬起头来，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当初你往梁国，后来又到长安，是不是为了我，为了拿到解蛊虫的药引。”

　　“当然不是。”谣昭一口回绝，脸上是有些嘲讽的笑，“我是为了杀奶奶，千葉族长琦心蕙。重梧，我是很喜欢你，可终究是因为你待我宽容，而不是其他。我往梁国，皆因我是妖女，世间之人皆想取我性命。我回长安，皆是因为我对君宫涅抱有幻想，可他终究让我失望，我……”

　　谣昭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急切的女声打断了她，“陈王莫要听姑姑胡说八道，她本就是为了你，才会以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