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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亭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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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昭愣在原地,喉咙堵住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重梧走近她,慢慢将她揽在怀中,亦一言不发。
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纠结都化作此刻的默默无言。倘若两人之间还有什么怨天尤人之处,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自分离的那一刻,就将重逢的奢望也全部舍弃了。
“怎么是你……你缘何在这里?”谣昭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不愿在他面前失态,强忍着几乎要和盘托出的脆弱。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来晋阳城,可我总想要见你一面,只怕一面也好。”重梧在她的耳边沉声低语,“今日见你无恙,我就十分心安了。”
“多谢王上挂念。”明明是最亲近的相拥,对话却突然变得客套起来。
谣昭想,她实在不应该再奢望什么,只要他同样安然无恙,不就是上天对她的最大的仁慈吗。
她深吸了口气,把那些脆弱的情绪全部掩藏起来,从重梧的怀中挣脱,“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木藿石交给戚渝,他消息倒传的快!”
“自接到容王书信,我日夜都在盼着你,幸而你毫发未损,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此生难安。”
“大王言重了。”谣昭笑了笑,突然对重梧的甜言蜜语感到害怕,她唯恐自己展露出一点情绪,让他产生任何期待。
没有期待的话,就不会有失望这回事。
“我送来木藿石,只是为了答谢大王的救命之恩,从此你我两清了。”
“哪里两清了?你救了我两次,我只救了你一次。”重梧认真地看着她,“算起来,还是我欠着你。”
“算上公子弃疾的命呢?”
重梧脸色一变,“昭儿……”
“罢了,终究我送来了木藿石,不再欠你什么。”
她话音未落,林中传来苍老的男声,“没有老朽,即便你有木藿石,又有何用?”
谣昭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重梧挡在身侧。不远处的矮坡荒草处走来个头发微白的老人,身形有些佝偻,步履蹒跚,目光却沉着如鹰。
“你终于露面了。”谣昭讶异于亭迷缘何如此苍老,老到她甚至有些认不出来,她不愿与他多言,便问:“你如何才肯救人?”
“昭儿,他是何人?”
“他就是当年给你下九指生死蛊的药王亭迷!”
重梧连忙拉住谣昭,吹响竹笛,四处却无侍卫的身影。
“别白费力气了,那些人都让我毒晕了,不过有一人着实麻烦,连舟芪草都毒不晕,费了几分力气。”
“你想干什么?”
亭迷听到谣昭的质问,愣了一愣,又呵呵笑道:“十几年没见,你就是这般态度对待师父的?”
谣昭冷笑,“当年的师父,千叮万嘱不可随意对人下蛊,时常教导我要对世间万物怀有仁慈之心,而不是……”
“小阿昭,你还是和小时候一般牙尖嘴利啊。”亭迷抚着胡子轻叹,盯着她上下打量着,“若非你如今对我说这般话,老朽万不会将为非作歹的圣女同小阿昭联系起来。”
谣昭不知亭迷想要怎么对付她,她更不想让重梧看到她狼狈的模样。论起下毒制毒,世上无人能比得上亭迷,他今日若想毒杀她与重梧,是轻而易举的事。
“青穗是我杀的,青霜姑姑为救我挟持天子,恐怕被天子处死了。这一切都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与陈王无关。师父自可杀死我为爱女与妹妹报仇。医者仁心,谣昭只求师父为陈王解去蛊毒,另外梁国的轼垣大人被人打成重伤,也求师父救治!”
“昭儿!”
谣昭向重梧摇摇头,她没有一刻如如今这般满足,她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生于人间的利用价值,情愿一死了结仇恨。但她没想到,苦苦哀求亭迷的场景,会被重梧看到。
亭迷的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喃喃疑问:“你说青霜……她……她死了?”
谣昭跪地长拜,“是徒儿连累了姑姑。”
亭迷抬起头来,混浊的目光扫视了谣昭和重梧,苦笑一声,“命该如此,怨得何人?”
“前辈!若前辈真要报仇,也莫要寻错人,青穗夫人是孤派人暗杀的!与昭儿无关!”
亭迷听到这话,哈哈笑了起来,“小阿昭,看来此人待你果然真心,为了你连谎话都说,命也不要了!不知道若是我用了蔻槿兰,他还会不会嘴硬!”
谣昭脸色大变,起身挡在重梧前头,抽出匕首来向亭迷刺去。
她还未接近亭迷,就立刻全身一软,摔在地上。亭迷冷笑,“怎么,小丫头,你如今对师父也要刀剑相向?”
重梧蹲下来挡在她的身前,“你要寻仇,找我便是!”
亭迷并不理会他,轻哼一声,“小阿昭,是琦心蕙教你这样的?”
“她死了。”谣昭冷冷望着他。
“怎么死的?”
“被我杀的!用淬了夜风啼的匕首,一刀致命!”
亭迷听完此语,先是仰头沉默,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小阿昭,你总算做了一件极好的事!真是极好极好!”
他拖着瘸了的腿缓缓向他们走过来,重梧抓起谣昭的匕首,却被亭迷空手抓住,他叹气,“两个无知小儿,若我真要你们的命,你们早就中毒身亡了!”
“前辈……”
“师父……”
亭迷将解药递给重梧,示意他为谣昭解去迷|药。
“小阿昭,你可知我亲眼见你在杏花林中杀了穗儿。”
“师父……”不知是药效还是此话过于震惊,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疑惑,为何我明明可以救穗儿,却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你杀死?”亭迷苦叹一声,“自从我将佛铃花交给她,我与她的父女之情,已经尽数断绝!”
“种下九指生死蛊的,难道不是师父?师父既肯将血佛铃交给青穗,又何必……”
“你既然在长安见到青霜,真正的凤翎……”亭迷欲言又止,又说,“你放心,陈王身上的蛊虫,我会为他解去,至于你所言之人,我也定会施救。”
“既然如此,师父又缘何非要诓骗我来晋阳城?”谣昭缓缓站起来,“师父当年突然失踪,又是为何?”
“我要你为我杀一个人,这个人,只有你能杀他。”亭迷说,“既然你的命是吾妹用性命换来,就该珍之重之。”
“何人?”
“长临王君溟澈。”
“他不是早死了?”谣昭直视亭迷。
“他没死,一直在大胤各国游历,逍遥快活。”亭迷沉声感叹,“吃了断肠草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去!”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杀他?”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死于亲生女儿手上更加快意呢?”
谣昭抓紧了重梧的手,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亭迷,想要在这个衰老沧桑的身躯上找到印象中朗然体面的师父的痕迹,却发现那双眼睛里充斥着巨大的仇恨与不甘。
她无法想象亭迷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后来亭迷告诉她过往发生的一切时,才恍然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憎恨她的父亲。
而那样的憎恨里,包含着她努力忘记,后来果真淡忘的幼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