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16、晋阳

　　星蔓准备了两辆马车，又派两个宫人与一个医官跟随，从陶都到陈国路途遥远，阿松守在轼垣身边，诸事亲力亲为，谣昭也只好任由了她。

　　在驿站休息时，阿松哭着来找谣昭，言轼垣如何都不肯吃一点东西。谣昭匆忙去了，见轼垣双目紧闭，面容凝滞，医官低声叹气，“那位大人是抱了必死之心。”

　　谣昭让众人先离开，她坐在床侧，低声道：“这一切皆是由我而起，是我对不住大人。倘若我听阿松之言早些站出来，大人也就不会被人打断双腿。只是阿松她……大人可还记得，公主她为了救大人性命，不惜落入敌手，险些被人凌｜辱，大人如今一心求死，会让阿松一生都陷入愧疚之中……”

　　轼垣一句话都不回答，也不睁眼，刀枪不入。

　　谣昭叹息：“大人与阿松相处日久，比谣昭更清楚这孩子最重情义，倘若大人绝食而死，阿松认定是她害了你，只怕同样不肯苟活于世。”

　　半晌，轼垣才缓缓开口，“还请姑娘多劝说阿松，这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尤。如今我已是个废人，耽误你们前往陈国，活在世上已然无用……”

　　“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谣昭打断他，语气有些激动，“既然亭迷还活着，他可是当世最厉害的医者，你原本只需挨到到达陈国便可被他施救，如今怎么……”

　　谣昭越说越气，“你可知当今陈王，被人下了九指生死蛊这种阴邪的蛊虫，日夜折磨，辗转病榻十多年，你又如何随便自暴自弃！”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猛地推开，原来阿松一直在门口偷听，她红着眼，“姑姑，亭迷当真能治好轼垣的腿？”

　　“自然！”

　　若是从前，她有百分百的自信师父会慈悲救人。现在她并不确信，只是为了让轼垣活下去编造出来的，何况亭迷与她有杀女之仇，他又极可能是当年蛊虫之事的元凶。

　　让他施救，何其困难。

　　阿松喜极而泣，对轼垣说，“你都听到了！姑姑说可以治好的，你若是不肯让人治病，那就是在折磨本公主！”

　　“出去！都出去！”轼垣突然恼怒大喊。

　　谣昭和阿松同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难闻气味，谣昭忽然领悟这是轼垣失｜禁所致。

　　谣昭知道轼垣不想让她们看到他的狼狈模样，抓起阿松的手，“我去叫宫人和医官来，大人须信我，好生活下去。”

　　阿松跟着她走出去，却终究不放心，一定要去照顾他。

　　谣昭低叹一声，“你如今进去岂非让他难堪？何况你自小养尊处优，哪里懂得照顾人，莫要添乱。”

　　“姑姑小瞧我，这几日我也学了很多。”阿松执意要去，“他只是不习惯我照顾，那两个宫人是陌生人，怎么会照顾得尽心尽力呢？”

　　谣昭拦不住她，只得任由她去。医官向她感慨，“那位公主殿下凡事都亲力亲为，比我们这些奴婢还要周到呢。”

　　谣昭望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微皱了眉，喃喃低叹，“这孩子是把轼垣当作长辈一般敬重了，于她而言，轼垣若有半点差池，她恐怕此生都要懊恼了。”

　　或许是谣昭的谎言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在阿松的精心照料之下，轼垣不再拒绝进食，对医官也算配合，只是脸色依旧阴沉，谣昭来看他时，他依旧一言不发。

　　马车行至陈国边境之时，星蔓向他们告别，言容王早已与陈王修书一封，边城之中，自有圣女的故人相迎。

　　谣昭进入陈国佑阳之时，戚渝一早等在城楼之上，二人再见竟是这般光景，一时间全都感慨万千，谣昭问的第一句话却是，“棠儿可还安好？”

　　“公主殿下一切都好。”戚渝带他们走进驿馆，吩咐随从将陈国的衣衫交到她们手中。

　　谣昭见他欲言又止，跟他来到后院。戚渝环顾四周，“公主让我转达，此次进宫定要万分小心，倘若太后知晓……”

　　“谁说我要进宫？”谣昭从袖中掏出木藿石交给戚渝，“当年天子施救重梧，为他种下了新的蛊虫，这是药引。”

　　“姑娘不再见王上一面？”

　　“见了面又如何？”

　　戚渝一时语塞。

　　谣昭苦笑，“若陈国百姓知晓害得他们久经战乱的玉夫人还活在世上，定然民怨沸腾。若他们知晓是重梧救了我性命，他又何以面对他的臣民？”

　　“眼下姑娘要救梁国外臣，还是见见王上……”戚渝受重梧所托，他原以为谣昭逃离长安，来到陈国，是因为她终于想通了，万万没想到，她只是为了送药。

　　重梧也只是单纯以为她在长安了却前尘旧事，才会给他相见的机会。

　　却不知若非隐藏在王都之中的药王亭迷的逼迫，谣昭断然不会踏进晋阳城一步。

　　“阿松是梁国的闵月公主，与重梧旧有婚约，如今盟国公主来访，陈王焉有拒绝的道理？何况那位轼垣大人，重梧怕是应该唤他一声舅父。”谣昭已然决定即刻前往晋阳城，待解决了与亭迷的纠葛，她须得即刻赶回梁国。

　　与扶稷的约定，既然她还活着，就必须要赴约。

　　思及此处，她让戚渝为她牵了最好的马来，拿了戚渝的腰牌，径直离去，甚至不曾与阿松告别。

　　她唯恐阿松劝她几句会忍不住心软，当真动了与重梧相见的念头。

　　一路上未曾停歇，到达晋阳城外时已是七日之后的深夜，她牵了马在城外的树林里等候亭迷，思及从这座王都出逃后的桩桩件件，胸口像是堵住了。

　　夜间朗月高悬，她伸出手来，呵着寒气，仰望着枯枝重叠的月亮。

　　冷清的夜色之中，偶尔传来几声枝叶坠雪的声音，夹杂着呜呜咽咽的动物叫声。

　　她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转过身来，刚要唤一声“师父”。

　　月白色的衣袍沐浴在月色之下，她一眼就看到那个在心中梦中千回百转的面容，那人手执竹笛，向着她缓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温柔宽和的笑意，仿佛能融化雪花的春风一般，平静而又坦然。

　　只是，那双泛红的眼睛却暴露了来人的激动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