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14、抉择

　　赶到容国边城麓关之时，已然是第二日的上午。谣昭担忧的情况并未发生，这一路翻山越岭出奇地顺畅，也未曾惊动狼群与野兽。

　　她们到达关口之时，艳阳高照，全身湿漉漉的，阿松觉得身上黏腻极了，一路向谣昭抱怨，进城之后定要先洗澡才行。

　　容国正处内乱之中，闻说新即位的容王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原本被叛军抓住，后来终于逃出敌手，却又被大将军把持国政，沦落成傀儡。

　　从关口走进城门，虽检查严苛，但她们连日风餐露宿，疲惫不堪，脸上倦意充盈，蓬头垢面，毫无贵族之气，与山村野妇别无二致。

　　在谣昭的要求之下，她们在山脚采了大捆的草药背在背上，丝毫没有引起士兵的怀疑。

　　走至城中人稀之处，阿松将药草卸下，长长叹了口气。谣昭谨慎地环顾四周，示意阿松不要说话，以免引人注意。

　　两人身上分文未有，在街边干等了半日，谣昭摸了摸怀中的木霍石，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倘若轼垣早就进到城中，他定然会在东城门附近等候，然而一路走来，四周不见他的踪迹，更不见他留有任何记号。

　　谣昭拉住阿松的手，快步沿着集市往城西的关口走去，到达城东之时，关口的卫兵比城西多上数倍，四周集聚了很多百姓。

　　谣昭变了脸色，抓紧了阿松的手，“轼垣只怕是出事了。”

　　“姑姑！”

　　谣昭顺着阿松的视线望去，城楼之上，轼垣被侍卫押着。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轼垣的眼睛很快挪开。

　　谣昭紧紧拉住阿松，转头就往回走，待到无人处，阿松眼睛已经通红，“姑姑，该怎么办？”

　　阿松抬起头来，看到谣昭沉着的眼神，她从前一向觉得谣昭亲近，如今竟生出畏惧之意。

　　“轼垣被抓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容国人将他当作别国细作，要么，是天子诏已然传至列国，他们将他带到城墙之上，就是为了引出你我！”

　　“那轼垣岂不是危险了？为了引我们出来，他们会怎么对待他？”

　　“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谣昭盯着阿松的眼睛，“你我成全轼垣的好意，即刻离开句苍，加快前往陈国。”

　　“姑姑当真想要舍弃轼垣？”阿松踉跄地后退一步，艰难地喃呢，“第二个办法呢？”

　　“现在就到城门自供，陪他送死。”

　　“姑姑！”

　　谣昭不去理会阿松的崩溃，她从巷子中走出来，远远看到城墙之上晃动的人影。

　　阿松追了出来，还未开口说话，身后的侍卫们哄赶着周围的人群往城东聚集而去。谣昭与阿松也随着人群重新回到城门，她知道接下来，城墙上的人势必是会以轼垣为诱饵引她们出来。

　　果不其然，城墙上为首的将军大喊：“今日城中混入了祸国的圣女，此人即是那妖女的同党，那妖女行刺天子，其罪当诛，还请妖女早日现身，否则此人性命不保！”

　　人群之中听到来龙去脉，不知从何处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随即众人纷纷大笑起来，百姓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既然是行刺天子，与容国有何干系？”

　　“你们这些当兵的，不知保卫国都，却要做天子的走狗，真是令人不齿。”

　　“大将军就是这般治国的吗？我看容国当真是要灭国了。”

　　“定是天子无道，才致使如今战乱四起，民不聊生，这么看，那妖女反而是在为民除害。”

　　“你知道什么，闻说那妖女在陈国无恶不作，陈国人也不好过啊。”

　　“哼，都是一丘之貉！”

　　议论之声越来越大，士兵们很快把百姓包围起来，抓了几个言辞激烈地痛打一顿以儆效尤，四周很快就安静下来。

　　城楼之上，轼垣被捆住双手吊在旗杆之上，有人为将军奉上荆条来，谣昭心内一紧，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在陈国受辱的回忆。

　　荆条一挥，轼垣的衣衫瞬间划破，鲜血沿着伤口汹涌而出。

　　“圣女，你还不肯出来？”

　　他又加重了速度和力道，轼垣最初表情还很痛苦，后来由于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几次阿松想要挣脱谣昭的手冲上去，却被谣昭死死抓住，贴着她的耳朵低语，“现在出去，你和轼垣，谁都活不了！”

　　阿松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谣昭将她挡在身后，语气严厉，“不许哭！”

　　“怎么，圣女不出来，那位梁国公主，就忍心救命恩人受此屈辱？”那人用粗棍子狠狠地打向轼垣的腿和腰部，“再不出来，他可是要残废了！”

　　谣昭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一步，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她选。

　　唯有舍弃轼垣，才有一线希望将木霍石送到晋阳城，被抓回长安的话，一切就全都完了。

　　刑罚仍在继续，阿松用力挣扎着，低声说：“姑姑我知你是为了木霍石。可我不是，我不能容忍……不能……”

　　“阿松，只当我求你！”谣昭与阿松彼此相视，眼里全是决绝。

　　谣昭绝不愿再有牺牲，舍弃轼垣一人，暂时保全她与阿松，怎么算都是值得。

　　可阿松不会这么想，阿松做不出来这么残忍之事，她不要去什么陈国，她只是想平安回到梁国，如今怕也是不能了，既然如此，轼垣为她们而死，她亦可挺身而出，与他同死。

　　“姑姑放心，阿松绝不会连累姑姑。”阿松用尽力气想要挣脱她的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值得吗？”谣昭没有问出口，人都是有限的，犹豫不决的时候，就要问问自己的心。她想起重梧对她说过的话，与阿松一比，她真是卑劣。

　　她苦笑一声，松开了阿松的胳膊，缓缓向后退去。

　　终究，她还是连累了他们。

　　若是重梧知晓木霍石是以这样的代价而来，大约一定对她很失望。

　　人的命运只是跟选择有关，左边是舍弃，右边也同样是舍弃。可是她只能选择自保，即便是辜负了阿松的信任。

　　阿松穿过人群，缓缓走到城墙之下。

　　谣昭冷眼旁观，未几，她看到阿松被带到城墙上，她察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伸手抹了抹，原来她的泪，还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