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10、婚仪

　　“原来是千葉族长。”温仁帝姬轻昵了一眼身旁的侍从，“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仪元宫是何人都能随意进出的？”

　　“帝姬莫要气恼，事急从权，我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带回去这个心比天高的死丫头。”琦心惠不急不慢，将手中的遗诏交给一旁的宫人，“还请帝姬仔细辨明遗诏真伪，殿下也不想见二后并立的荒唐场面吧。”

　　“母亲，今日叨扰了，我和族长自有恩怨要化解，请您准许我先回神明殿。”谣昭深吸了口气。

　　“好。”温仁帝姬向她投去关切的目光。

　　“慢着。”琦心惠冷哼一声，“死丫头，仗着君上仁慈，便不将你奶奶放在眼里了？”

　　谣昭笑了笑，“既然奶奶也知道我有君上庇护，有何责难，不如来神明殿算个明白！”

　　她大步走出沐宫，禾福的眼角微微泛红，跟了上来，待马车回到神明殿，已然夜幕四垂，刚下马车，禾福就跪在谣昭面前。

　　“你这是何意？”谣昭有些烦乱。

　　“奴婢一早就知晓皇后要去找千葉族长寻对策，阻止圣女为后。”禾福垂下头去，“奴婢原想从仪元宫回来后再告知，可未曾想竟让您受如此屈辱。”

　　“屈辱？”谣昭冷笑一声，“你起来吧！这算哪门子屈辱？记住我的话，你现在的主人是谣珞，不是我。”

　　谣昭缓步走上台阶，神明殿中宫门紧闭，外头侍候的宫人见了她连忙推开门，她走进去时，君宫涅正端坐在案桌前处理政务，昏黄的宫灯之下，那般俊朗的眉眼。

　　“我见到了琦心惠。”谣昭轻声说。

　　君宫涅抬起头来，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来，“用膳了不曾？”

　　“她拿出曦岚皇后的遗诏。”谣昭在君宫涅对面坐下，声音无波无澜。

　　君宫涅轻哼一声，抓起她的手，“都是要成为予之发妻的人，怎么还如此不依不饶？”

　　“曦岚皇后遗诏，千葉圣女绝不可为大胤皇后。”

　　“有何干系？”

　　“你最敬重的母后的旨意，你也要违抗吗？”谣昭望着他的眼睛，想要从这双深沉的眼中看到他的心思。

　　“已死之人的愿望还有什么重要？”君宫涅把面前的奏折合上，“随予用膳。”

　　“你当真不在乎？”谣昭一动不动。

　　君宫涅有些无奈地瞧着她，半晌才问，“若是从前的谣昭，可会在乎母后的旨意？”

　　“我不知道。”

　　“你不会！”君宫涅苦笑一声，“予倒是有句话定要问小昭儿！”

　　他这话说得何其严厉，谣昭抬起头来，君宫涅闭上眼，“你回到长安，究竟是为了予，还是为了寻木霍石？”

　　谣昭说不出话来，愣愣看着他。

　　“明日傍晚即是你我大婚，大胤天子与澄夜帝姬成婚的消息会传至列国，你会取代谣珞成为予之皇后。予日夜盼望此事，你却如此瞻前顾后……”

　　君宫涅站起身来，“你就那般在意那位陈国新王？”

　　“没有他，我就死在陈国了。”

　　君宫涅听闻此话，用力把案桌上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谣昭推开窗子，冷风汹涌地灌进来，晕胀的头脑一下子清明起来，眼泪洇湿了面颊，风一吹，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终究他们忍不住相互猜忌，相互怨恨。

　　月亮半隐在云层之中，她缓缓伸出食指来，指腹完整地遮挡住月亮。

　　那一瞬间，她心中突然觉得不再孤单。

　　重梧就是值得信任之人吗？她也无法确认。

　　或许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过是他们一命换一命。

　　手被拉回来，窗子也被粗暴地合上，谣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君宫涅揽在怀中，“倘若得了风寒，可还怎么完成婚仪？”

　　谣昭有些不知所措，“阿涅……”

　　“你还想说什么？”君宫涅抓着她冰凉的指尖，“余事皆可任性，唯有明日，没得商量。”

　　那场迟来的震动大胤列国的婚仪在傍晚开始，整个皇宫张灯结彩，比上元还要热闹，天子成婚立后的消息也传至列国，诏书上要求各诸侯国主在新年之前抵达长安，上贺天子。

　　铃烟带着小太子拜见重梧时，看到长安的宣旨臣将诏书奉上，重梧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铃烟心头一紧，仿佛某些东西彻底破碎。

　　即便天子声称他的新皇后是所谓的澄夜帝姬，她确信那人定是圣女谣昭，搅乱陈国的玉夫人清蘅。

　　铃烟踯躅良久，待宣旨臣离开之后，她忍不住问出口，“那位澄夜帝姬，是圣女？”

　　重梧深深望了她一眼，示意她带着小太子离开，浣竹将铃烟送出宫门外，低声叹气，“还真是有些不甘心。”

　　铃烟将太子交给随侍的宫人，“此前棠公主生辰宴上的那个宫人，听闻王上让她住在了枫坞之中？”

　　浣竹点了点头，又拉着她走到不远处的梅林里，“你不觉得，那个唤做妍娘的宫人，眉眼间有几分像圣女？”

　　铃烟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梅林中的梅花如此浓烈地含苞欲放，她的心却像是被撕扯四碎的花瓣一般，心中的想法也忍不住喃喃低语出口，“王上可真是眷顾此人。”

　　“你也莫要多想。”浣竹回头望着鸿宁宫，“王上生性仁慈，那位疯癫癫的许夫人，王上不也时常探望，唯恐那些宫人苛待她。”

　　铃烟想起妍娘那怯生生的模样，那种异样的嫉恨涌上心头。她后来看见重梧与妍娘在汾煦河畔言笑晏晏，忍不住冷笑起来，那位化身为澄夜帝姬的妖女倘若知晓此事，又会作何反应呢？

　　谣昭身着玄色衣裙踏上鸾车之时，凤翎特意遣人又送来一块木霍石，那小羽衣低声对她耳语，“炼师叮嘱，帝姬务必随身携带此物。”

　　谣昭的目光落在盛放木霍石的匣中，那块是君宫涅亲手交付于她，凤翎此意再明白不过。

　　她后来回想自己缘何如此深信不疑，与其说信任凤翎，倒不如说她信任的是那个死于陈国的真正的凤翎。

　　鸾车上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泠泠声响，她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从仪元行宫到皇宫承德殿，随行人群浩浩荡荡，鸾车之后的，皆是皇城中显赫的皇族及官员亲眷。

　　她的思绪飘飞，从入皇城之初到长大成人，这座皇宫就像她的第二个家，如今君宫涅给了她从前想要的一切，她也不觉得哪里开心。

　　此时她尚且无法理清这种矛盾，后来梁国王后的话让她恍然大悟。那位王后望着在笼中扑腾的金丝雀，嘴角浮着淡淡笑意，“好似耄耋之年得到玉体横陈的少女，也只得望洋兴叹罢了。”

　　谣昭觉得这话让她恶心，那位王后却面色平淡，从盆栽里摘了朵娇艳的插花，她分明看到王后那张平静的脸上透露出的决绝。

　　是不同于她，不同于大胤任何女子脸上的悲悯与果断。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刻的谣昭，沉浸在溶溶月色下的忧伤之中，即便火烛高亮，更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开的冷冽。

　　绘有玄鸟的车帷打开，她缓缓走下鸾车，看到玄服的君宫涅站在玉阶之上，她缓缓走上去，君宫涅伸出手来触碰到她泛凉的指尖，她发觉自己忍不住颤抖。

　　承德殿厚重的漆门缓缓打开，君宫涅与她并排着走进去，礼官刚走上来，谣昭便听到身后传来琦心惠的声音，“婚仪万不可开始！”

　　谣昭和君宫涅互望了一眼，转过身来，琦心惠在石砖处跪地，手上举着的，正是当日在仪元行宫呈给温仁帝姬的那份遗诏。

　　“放肆！”君宫涅冷冷望着琦心惠，“出去！”

　　“陛下即便今日要赐死老奴，老奴亦不能让圣女成为大胤皇后！”琦心惠打开遗诏，“先皇后有言，陛下绝不能立千葉圣女为后！如今难道要违逆母后遗言吗？”

　　琦心惠话音未落，谣昭的匕首已然对向她，若非君宫涅扯住她的衣袖，那一刀已然插｜进琦心惠的心脏。

　　终究偏差了几分，匕首插在琦心惠的肩膀处。

　　琦心惠如同从前一般，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她头上的凤冠与发髻也散乱开来。

　　君宫涅把谣昭护在身后，她顺势将累赘的凤冠扔在地上，挣开君宫涅的手，向琦心惠扑过去。

　　她只有一个信念，今日若不杀死琦心惠，死的就会是她！

　　殿中已然大乱，禁军将四周团团围住，骞屹比她动作更快，将剑鞘横在她的前面，手中的剑已然横在她的脖颈之上。

　　“住手！”君宫涅冷冷望向骞屹，骞屹只得将剑收回去，拉着琦心惠后退几步。

　　“阿昭，你定要在婚仪之时动手吗？”君宫涅的话里几多无奈。

　　谣昭不答他的话，琦心惠将匕首拔出来，冷笑一声，“事到如今，陛下还不相信老奴的话？这丫头早就与陈国新王海誓山盟，她回长安，不过是为了取回木霍石，与陛下成婚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当年她明知奉天石已毁，却依然诓骗君上施救陈主重梧，甚至还搭上了青穗的性命！”

　　“予之皇后，是温仁帝姬的长女澄夜，族长恐怕是年纪大了，认错人了！”君宫涅目光变得阴沉起来，环顾四周，“予今日再说最后一次，此女为澄夜帝姬，可听明白了！”

　　殿中众人都纷纷跪地，天子之尊，即便是指鹿为马，亦无人敢辩驳。

　　有言官站出来，“承德殿中从未发生过喋血之事，今日陛下与帝姬成婚，竟血染殿中，恐为不吉，还请陛下推迟婚仪。”

　　君宫涅正要言语，却见骞屹扶住有些站不稳的琦心惠，琦心惠竟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血将胸前的衣服和地板都染红了。

　　谣昭噗嗤笑了起来。

　　“你……你在刀上抹了毒？阿昭！”君宫涅脸色大变，“你全都打算好了？”

　　谣昭笑得眼角沁出泪来，“是啊，是夜风啼！世间无药可解的毒药！”

　　君宫涅盯着她的眼睛，“你宁肯毁了婚仪，也要今日动手？”

　　“在你与予的婚仪上动手？”

　　谣昭走近他，踮起脚尖，在君宫涅耳边低语，“阿涅，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互不亏欠了！”

　　君宫涅用力抓住她的胳膊，望向已然奄奄一息的琦心惠，“你不是想去仪元行宫，予就送你去仪元行宫！”

　　他狠狠推开她，再不去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