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09、行宫

　　案桌之上的玄色婚服庄重华丽，金丝勾勒的凤凰占据了最外层裙裳的大半，妆奁中的凤冠与婚服上的凤凰相映，从此物送来，谣昭已然看了有半个时辰。

　　这就是她从前祈祷神明梦寐以求之事。

　　禾福走到神明殿正殿门口时，远远看见谣昭盯着婚服，她想起圣女从前去看定成王迎娶王妃，目光灼灼，那时圣女喃喃低语，“禾福，终有一日我也要穿上婚服，嫁给阿涅。”

　　谁想及笄之后，她绝口不提此事，也不爱在谨贤殿，日日守在天机阁的观星台。

　　或许那时圣女就已然知晓自己要去陈国寻最后一块奉天石，就连禾福也没想到，她竟然委身陈主，引发列国争端。

　　“帝姬，皇后宫中的禾福大御侍求见。”神明殿服侍的小宫女声音柔柔弱弱的。

　　谣昭站起身来望见禾福，禾福恭谨地走进来行礼，“帝姬万安。”

　　谣昭听到旁人如此称呼，心中只觉得好笑，她略略点头，“是珞儿让你来的？”

　　禾福轻轻摇头，“奴婢是奉陛下之命，送帝姬拜见您的养母，温仁帝姬殿下。”

　　“阿涅怎么会让你来？”谣昭皱了皱眉。

　　“陛下原打算让骞屹将军随从，只是大将军从梁国归来重伤未愈，消息传到仪元宫中，温仁帝姬遣人传话来，言仪元宫向来清净，外臣不可前来，由宫中女官同去便是。”

　　谣昭点头，请禾福稍候，她吩咐小宫人把拜见温仁帝姬的礼服取来。禾福犹豫着低声说：“帝姬，可否由奴婢再服侍您更衣一次。”谣昭抬头时，见禾福眼中已有了泪光。

　　她点了点头，径自走进内殿，禾福捧着衣服进来，内殿之中只有她们两人，禾福为她换好衣裙，竟含泪跪在地上。

　　“你这是作甚么？”谣昭轻叹，“上次对你说过的话，你全都忘记了吗？”

　　“圣女之言，奴婢一字一句都不敢忘。”禾福神色诚挚而又坚定，“奴婢今日来，是有比奴婢性命，比皇后殿下还要重要的话告诉圣女。”

　　“你说。”谣昭有些漫不经心，或者说她从进入神明殿便有些恍惚，虽说那些仪礼算不得什么，她想起阿松临出宫前对她说过的话，阿松不希望她留在长安。

　　“君上他……知晓圣女从天机阁求取木霍石。”

　　“你说什么！”谣昭脸色大变，“你如何得知？”

　　“君上与皇后有赌约在先，若圣女回宫后不求木霍石，他奉之为后。若圣女有所求，他便认输。”禾福缓缓道：“昨日皇后去天机阁见凤翎炼师，后来君上来永延宫，奴婢隐约听到争吵声。”

　　谣昭听闻此语，觉得又荒唐又好笑，她缓缓地坐下来，像是全部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你先回去吧，在拜见温仁帝姬前，我要先等阿涅回来。”

　　午后天色骤变，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风雪到来的气息，君宫涅走进内殿时看不出有何异常，反倒是谣昭坐在窗前，盯着窗外头阴风阵阵魂不守舍。

　　“阿昭。”君宫涅在她身后唤了一声，“缘何不去拜见温仁帝姬？”

　　“我想向你求一样东西。”谣昭转过身来，“你若应我，我自然去拜见温仁帝姬。”

　　“何物？”君宫涅脸上的笑意散去。

　　“木霍石。”

　　君宫涅先是皱了皱眉，随即从袖中取出个精致的小匣子来，交到她的手上。

　　谣昭打开一看，即是黑漆漆的木霍石。

　　“阿涅……”

　　“予知你心中记挂此事。”

　　“多谢。”谣昭顺势将木霍石收起来。

　　“如今你可该去拜见温仁帝姬？”

　　“你……”谣昭讶异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迟疑，“有时候我觉得我其实半点都不了解你。”

　　“为何如此说？”君宫涅皱了皱眉，“予可是把小昭儿当作唯一心意相通之人。”

　　“你当真要与我成婚？当真要立我为后？”谣昭有些慌乱，“青穗应该对你说……”

　　“予为何要听旁人言语？”君宫涅打断她。

　　谣昭一时说不出话来，君宫涅抓住她的手，“小昭儿，若你我之间相互猜忌，同床异梦，才是真正被人摆布了。”

　　她看着君宫涅朗澈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心中汹涌出愧疚之意。禾福绝不会欺骗她，可君宫涅如今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呢？

　　马车行至仪元行宫的时候，湿漉漉的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阴冷的空气从帘子的缝隙钻进来，她缓缓拉开帘子，看到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似乎雪越来越大了。

　　雪花像是刺痛了她，那种已经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怨恨与不甘被勉强压制着，她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温仁帝姬是先帝长女，为示其尊重，走到沐宫外时，谣昭走下马车，踏在冰凉的雪地上，她蓦地心绪不宁起来。

　　早有年长的御侍在旁等候，将谣昭引至内殿，谣昭抬眼看见温仁帝姬温和的面容，她跪在地上，端庄行礼，“澄夜拜见殿下。”

　　温仁帝姬将她扶起来，亲昵地望着她，“如今还称呼我为殿下？”

　　“母亲。”谣昭有些僵硬地吐出这两个字。

　　“好孩子。”温仁帝姬拉着她往偏殿去，推开门，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是为谣昭准备的嫁妆。

　　“多谢母亲操劳。”谣昭见温仁帝姬如此热切待她，更觉自己要求来仪元行宫或许是个错误，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那些客气待她的人因她受到任何伤害。

　　“当年在南苑的桃林里遇见你，本宫还以为是哪个宫妃生下的公主呢。阿昭如今更加明艳动人，可真应了那句灼灼其华，宜室宜家。”温仁帝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更想不到你我竟有母子缘分，此后本宫便将阿昭视为家人。”

　　“我亦将母亲视为家人，既然阿涅要我做澄夜帝姬，母亲唤我为澄夜吧。”

　　温仁帝姬正要说话，外头传来熟悉的老妇的声音，“恐怕要让帝姬失望，先皇后有遗诏，绝不可让千葉族圣女为大胤皇后！”

　　谣昭快步走出去，看到琦心惠手中拿着遗诏站在门口，她脸色大变，想不到她苦心寻找，琦心惠竟上赶着送上门来。

　　琦心惠冷冷瞧着她，“死丫头，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铭心刻骨！”谣昭攥紧了双手，若非温仁帝姬走过来，她只怕会冲动之下在沐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