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08、破碎

　　谣昭从心底感激凤翎。

　　应该说是青霜姑姑。

　　她想，即便姑姑向她寻仇，或为青穗报仇，将一切禀告君宫涅，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夜里，君宫涅派人送来很多精美的小玩意，谣昭看着映在宫灯之中熠熠闪光的珠宝玉石的细腻纹路，心想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免俗，他如宋熙一样，企图用这些华贵之物表达对她的愧疚和爱。

　　君宫涅在卑微地讨好她。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他放下了天子之尊。

　　君宫涅以为她已经熟睡了，却不知当初她深受宋熙的折磨，此后再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他走进寝宫的时候，她已然醒了。

　　她选择装睡。

　　君宫涅亲昵地望着谣昭，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心平气和地望着她，陪伴她。

　　可即便是他守在她面前，心中却总是涌起患得患失的悲哀。

　　君宫涅也不知道，他在以这样的方式弥补近乎四年的缺失时，他的皇后站在凄冷的宫门外，注视着谨贤殿中跳动的烛火。

　　“殿下，夜里风凉，还是早些回去吧。”禾福轻声劝阻。

　　谣珞微微偏过头来，凄然笑道：“禾福，君上这半月来每日都会来陪伴姐姐。从前我只当他是姐夫的，奶奶对姐姐严苛，只有他肯为姐姐说话，我从前见姐姐与他欢喜时，心中也万分欢喜。可是……”

　　“姐姐从前与我玩笑，问我长大后要与怎样的女子成婚，我说，定要是大胤第一的英雄。”

　　“陛下确是大胤第一英雄。”禾福见里头的宫灯被灭了几盏，皇后脸上的悲伤又增添了几分。

　　谣珞的眼泪落下来，她垂下头去，不想让宫人见到她如此脆弱哀怨的一面。

　　天空变成浅蓝色时，君宫涅从床边起身，又一次仔细端详女子平静的容颜，他轻手轻脚地为她盖好锦被，有些落寞地站起身来。

　　谣昭伸出手来，拉住君宫涅的胳膊。

　　君宫涅转过身来，看到谣昭温柔的笑脸。

　　“阿昭……”

　　谣昭坐起来，抓住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你说的所有话，我都听到了。”

　　“予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予还知道阿昭把予的话当成了催眠曲。”

　　“既然如此，阿涅那些我没听到的话，不妨说来听听。”谣昭露出狡黠的神情。

　　“阿昭当真要听？”君宫涅坐下来，伸手拢住她有些散乱的头发。

　　谣昭不置可否。

　　“来日方长，予还有很多话要对小昭儿说。”君宫涅抱着她起身，将她放在妆镜前，在她耳边低语，“小昭儿就没有话要对予说？”

　　谣昭拾起妆台上的步摇，“好不好看？”

　　“好看，阿昭不施粉黛已然是绝世的美人。”君宫涅拢起她的头发，拿过步摇绾上。

　　“从前我觉得此物累赘，现在看来若是意识到这些首饰何其华贵，也会莫名开心。”

　　收拾妥当，君宫涅牵着她的手走出去，绯色的衫裙流光溢彩，在湿漉漉的雨天里更显得夺目照人。见到的宫人都忍不住私下窃窃私语，长大后的圣女果然是大胤第一美人，即便是一母同胞的皇后，终究略输一筹。

　　“我不想住在谨贤殿了。”

　　地面湿漉漉的，有些阴冷，她冰凉的指尖都被君宫涅的手捂热了。

　　“予早就说过要你到神明殿去。”

　　“阿涅就这样期盼着与我朝夕相处？就不怕久处生厌？”

　　君宫涅正要答话，巷道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抬起头来，皇后的凤驾已然转到巷道中来。

　　谣昭下意识地挣开君宫涅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谣珞连忙吩咐驾辇停下，带着宫人上前行礼。

　　君宫涅点了点头，“皇后要去哪儿？”

　　“臣妾是想到谨贤殿看望阿姊，没想到还没到就在路上遇到陛下与姐姐。”谣珞望向谣昭，“谨贤殿虽算不上偏僻，却离天机阁太近，凤翎姑姑那里事务繁多吵扰，阿姐不如搬到永延宫与我作伴。”

　　君宫涅与谣昭相视一笑，“皇后与予想到一处了，永延宫不合适，予要她搬到神明殿。”

　　谣珞与众位宫人听闻此语皆神色一变，谣珞神色有些复杂，微皱了眉，“神明殿……可是……”

　　君宫涅望向她，神色泰然。

　　“神明殿中往来皇族和外臣，姐姐在那里恐有不便。”谣珞咬了咬嘴唇，姿态有些卑微，以商量的语气对谣昭说，“阿姐将国力最为雄厚的陈国打压到一蹶不振，为大胤立下汗马功劳。只是皇族与朝臣之中，时常有人非议此事，若陛下将阿姐安置在神明殿，恐怕会引发朝臣进谏。何况……那道诏书……”

　　谣珞是希望她能够权衡利弊，主动拒绝君宫涅。

　　谣昭脸上漾起淡淡的笑，冲君宫涅打趣，“阿涅，珞儿再不是从前那个柔柔弱弱需要我保护的小姑娘了，你看她考虑得何其全面？”

　　“阿姐，我不是……”

　　“珞儿，你说的对。”谣昭打断她，“我不要去神明殿，若阿涅对我还如从前那般，就送我去城郊的仪元行宫。”

　　“你定要离予越来越远？”君宫涅一下子冷了脸色，沉沉唤了她一声小昭儿。

　　“你忘了，仪元行宫有大片大片的桃树，阿涅，我终究不喜欢梅花，我对梅花只是爱屋及乌。”她说得极为诚恳，几乎让他无法反驳。

　　“你要何时动身？”君宫涅沉默半晌，才以一种妥协的姿态面对她。

　　“五日后。”

　　“好。”君宫涅一口应了，随即赌气般的，“在你离开前，予还有一件事要你务必答应。”

　　谣昭松了口气，“何事。”

　　“予要与你成婚，要你成为大胤皇后。”君宫涅抓紧了她的手，在场之人全都脸色大变。

　　谣昭失笑，“你这是在羞辱我与珞儿。”

　　君宫涅屏退了随从的宫人，望向谣珞，“你可还记得予在大婚当日对你说过什么？若你还记得，就复述给你姐姐听。”

　　谣珞寂寂地站在原地，听到君宫涅的话时心里升腾起无边的绝望与苦楚，“陛下说，此生挚爱唯阿姊一人，有一日阿姊归来，皇后之位当属阿姐。陛下问珞儿是否愿意，若珞儿愿意，则婚礼便如时举行，若不愿，婚仪取消。”

　　“够了！”谣昭冷笑一声，决然地挣开君宫涅的手，“阿涅，我妹妹只是个小孩子，她没得选，一切只能听奶奶的安排，你是大胤天子，奶奶在你眼里又算得了什么？我要去仪元行宫，不过是以为那是我来到皇城后最单纯的时光，在仪元行宫中你我朝夕相处的那些时日，是我为数不多的欢喜的时光。你还不明白吗？你越是对我偏爱，把我困在你的身边，是对我们姊妹最大的羞辱！”

　　“姐姐，不是这样的，是我求奶奶让我回长安，是我求奶奶让我嫁给陛下！”情急之下，谣珞竟将当年的真相脱口而出，她早已泪流满面，“陈国处于北境，虽不是苦寒之地，冬日阴冷至极。我自小身子孱弱，在晋阳城水土不服，终日求着奶奶让我早日离开，是我的错……”

　　“阿涅，你还有什么话说？”谣昭不去理会谣珞。

　　“三日之后，予会同你大婚。”

　　君宫涅盯着谣昭的眼睛，他抬起手来，想要重新牵起她的手，谣昭向后退两步，“以何种身份？”

　　“你不是喜欢仪元行宫？从今日起你是温仁帝姬的长女澄夜帝姬，三日后，你会是予真正的皇后！”

　　“我不要再做别人！”她缓缓蹲在地上，全身颤抖着。

　　君宫涅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任由她挣扎抗拒，一言不发地把她带到神明殿。殿中服侍之人见天子走进来，连忙退出去。

　　君宫涅把她放下来，拿了酒壶来递给她，“这是你来长安那年埋在梅树下的桃花酒。你说你不想再做别人，可有些事不得不妥协，予要你做澄夜帝姬，就是希望你不要再背负圣女的命运。九嶷山历代圣女鲜得善终，小昭儿，你怨恨予也好，予如今别无所求，你平安顺遂地在予身边，予愿足矣。”

　　神明殿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她站起来走进内殿，看到一排琉璃瓶中摆放着半含苞的桃枝，此时渐已入冬，绝非桃花盛放的时节。

　　君宫涅跟进来，谣昭的指尖摩挲着微粉的花瓣，知晓他为了讨她欢心费尽心思，“我会同你大婚，只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我会以澄夜帝姬的身份与你成婚，我不要皇后的虚名。”

　　“大婚之后，你放我去仪元行宫。既然我是温仁帝姬的女儿，理应奉母尽孝。”

　　君宫涅走近她，“小昭儿，你当真要离予越来越远？”

　　“我保证不离开皇城。”谣昭抬起头来，“至少如今我不想留在皇宫，阿涅，你也说来日方长，仪元行宫离皇宫不远……”

　　“好。”君宫涅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予可以应允你，可予必然要你做予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