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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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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车驾队伍消失在皇宫巷道时,谣昭悬着的心并未得到片刻放松,从此之后,她再也无法顾及阿松,亦忧心她若无法出逃,终归有一日会为自己所累。
“阿昭。”君宫涅望着她满面愁容,“既然与她要好,又何必让她出宫?”
谣昭扯出笑意,“她虽有些小聪明,可宫廷之中争斗不休,这里不适合她。”
“予不管旁人,只要阿昭留在予身边,予就心满意足了。”君宫涅牵住她的手,沉声叹息,“可阿昭回到皇宫,并不快乐。”
谣昭摇了摇头,琉璃碧瓦笼罩在夕阳之中,生出一种朦胧的翠色光芒来。
“快乐与否,有那么重要吗?”她抬起头来,眼里充斥着无限的绝望,“阿涅,一个人若是不再期待什么,就不会有失望。”
君宫涅没有再说话,沉默不言地牵着她的手,屏退了身后随从,与她在巷道缓慢行走。
他们曾经无数次幻想某一日御宇澄清,能够这般悠闲地在宫廷中无忧无虑地散步,君宫涅是想要她知晓,他如今就可以给她这样的生活。
“谣昭的快乐和期待,在看到那封绝情的诏书时,永远消失不见了。”
君宫涅听到这话,看着渐趋阴沉的日色,“予知亏欠阿昭良多,日后……”
“我并非要向你抱怨。”谣昭停下来,正视君宫涅,“若我怨恨你,不会与你心平气和地度过半月有余。阿涅,那些旧事就如历代千葉族众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可以无法让我对你强颜欢笑,我不是珞儿……你若是对我还有愧疚与亏欠,就不要阻止我取琦心惠的性命。”
“她是你奶奶。”
“她将我舍弃在陈国之时,可有顾念我?”
半晌,君宫涅点头表示许可,“予不会阻止你,可予要顾及天机阁,顾及珞儿,予亦不能帮你。”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待她好,就是待我好。”
“她不是你。”
“她是我的妹妹,同父同母的妹妹。”谣昭挣开君宫涅的手,“阿涅,你不可能妄求什么都得到。”
她不想与他陷入不快之中,君宫涅可以轻易接受这一切,或者说正是他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可是谣昭不能接受,谣珞也不会准许。
一连三日,君宫涅不再来谨贤殿,他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伤痕无法磨平,谣珞就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提醒着他如何违背了誓言。
从回皇宫的第一天,君宫涅就察觉出谣珞态度的细微转变,他从前只当她是个小姑娘,如今她站在谣昭面前以主人自居,两人言笑晏晏间暗潮汹涌,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存在于女子身上的嫉妒与憎恨,竟让有着血脉之亲的姊妹嫌隙丛生。
谣昭也觉得可笑。
或许从被琦心惠背叛的那一刻起,她就决计不再相信任何人,就是亲妹妹也不行。
谨贤殿距离天机阁不远,谣昭进入皇城以来,头一次到天机阁。她望着高耸肃穆的建筑,心里隐隐生出几丝痛楚,这就是千葉族人的命运,为天机阁送上通晓天文命理的炼师与圣女,让他们为帝国社稷的安稳与长久献出生命。
她推开门时,忙碌的众人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瞧着她。谣昭有些晃神,那些人纷纷跪地向她行礼,称“圣女万安”。
谣昭皱了皱眉,“我来找凤翎姑姑。”
“圣女稍候。”白衣的年轻小侍者飞快地上楼,不多时,谣昭见到一抹霜红色纱裙款款下楼,满脸欢喜与激动之色。
“姑姑,我有事同你相商。”谣昭开门见山,见凤翎依旧如她离开皇宫时那般明艳动人,隐约还能从她身上看出母亲的模样。
凤翎声音有些哽咽,欣慰地打量着她,“好姑娘,姑姑就知道你会平安回来。你随我来。”
凤翎拉着她从大堂穿过天井,又绕过山石,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姑姑,我有三件事问你。”谣昭不想再与凤翎牵扯过多,凤翎终年守在天机阁,为皇族鞠躬尽瘁,在她心里,她只是个比奶奶不那么严格的长辈。
凤翎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冷淡,见谣昭如此疏离,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小昭儿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我要看宫中保存的千葉族玉碟。另外,姑姑可否知晓,大约十几年前,与姑姑同辈的炼师出逃别国。还有,我需要奉天石。”
凤翎听她说完,并未追问她缘何如此,忙开门亲自去取了玉碟。她回到屋子里,回答谣昭的其他问题。
“那位出逃的炼师,名唤凤翎。”她指着玉碟上与谣昭的母亲凤凰儿并列的名字,“就如小昭儿与珞儿,是一母同胞的姊妹。”
“劝说梁国沁阳长公主殉情的,竟是姑姑你!”谣昭惊讶地瞧着她,“我一直以为姑姑忠心皇族,既然出逃,又何必回来?”
“你没有听明白。”凤翎,神色也变得沉重起来,她关上窗子,才压低声音,“小昭儿,我说的凤翎,是你真正的姑母,也就是被人污为祸国妖女的弄玉夫人。”
谣昭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凤翎,半晌才又问:“那你又是谁?”
“你忘了小时候在亭迷的药庐里辨别草药,那个唤他兄长的女子?”凤翎轻叹一声,“十几年的光景了,不知兄长是否还在人世。”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从你离开长安前往陈国,我就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是你取得陈国的奉天石平安归来,我再把十几年前的秘密全部告诉你。”凤翎把盒子中的珠串取出来,“她出逃到如今,已然整整十五年过去了。当年我与她有约,若她未能毁掉奉天石,我会用性命来破坏术法。”
“为何?”
“你太低估了奉天石的威力,非但不会换得天下太平,反而会毁天灭地。”
“谣昭不懂。”
“还记得炼师虚烬的诅咒吗?你若是在月圆之夜观奉天石,就会发现自己的心会被它蛊惑,那种让人内心无尽空虚的权力欲望,你想列国覆灭之后,君上还会希求何物?”
凤翎脸上露出无可忍受的痛楚,“当年我与你的亲姑姑,那位真正的凤翎炼师,后来的弄玉夫人,在为皇族修复前两块奉天石时,在隐约之中看到了世间万物的终结。那种神力,是人无法想象的。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发誓定要阻止皇族的野心。”
“她成功了。”
凤翎点头,“我见到被磨成珠串的奉天石,才知道她真的成功了。这些奉天石已然残缺不全,还在冶炼与数千次的锤凿中混入生岩,奉天石永无再次相合的可能。我不知她在陈国经历了什么,可她的冒险,终究是值得了。”
“多谢姑姑告知旧事。”谣昭起身,“我还要向姑姑索要一物。”
“何物?”
“木霍石。”
凤翎讶异地望着谣昭,“为何要木霍石?”
“救一位故人。”
“你与陛下如今……”
谣昭点了点头,“姑姑既然多年来为弄玉夫人保守秘密,亦请姑姑相信,我要用木霍石救弄玉夫人看重之人的性命。”
凤翎走近床榻处,从床中的暗格中取出小匣,“陛下从陈国归来后,要求天机阁上交全部木霍石,这是我私藏的。”
“姑姑大恩,谣昭无以为报。”
“好孩子,日后离开皇宫,隐姓埋名,莫要卷入这些是非了。”凤翎长声叹气,“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全都没有意义了。”
“我杀了青穗。”谣昭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冒出这一句话。
凤翎似乎思考了片刻青穗是何人,她反应过来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里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谣昭也站立良久,见凤翎转身靠在窗边背对着她,她才缓缓打开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