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101、动身

　　前往长安的日子日渐迫近，扶稷屡屡表现出对谣昭的不信任，谣昭临行前指着王宫思政殿上的宝座言，“大王而今，再无退路。”

　　扶稷烦躁地踱步，“若你背弃孤王，孤王就算与陈、雁合盟，也要攻破长安，取你性命！”

　　谣昭抬眼瞧着他，“只这一点而言，大王不如雁王远甚。”

　　“何意？”

　　“雁王当年与我合谋毫无犹豫之意，因他知道，即便我背弃他，他所损失的也算不得什么。即使我留在长安，闻家忌惮天子，对大王必然比从前尊敬。”

　　扶稷干笑两声，“你可真是巧舌如簧。”

　　君宫涅来接她的时候，那张平静威严的脸上隐藏了不易被人察觉的激动，他一见面便紧握住谣昭的手，那一刻的心安令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他原以为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君王之心，怎能因儿女情长而动摇分毫。

　　谣昭没有抵触他的亲昵，她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上了马车，见到扶稷身后的轼垣时，有些记挂闵月公主，自从阿松知晓她要返回长安，赌气地把她打发回王后的临华宫。

　　与阿松虽相处日短，阿松那丫头却对她坦诚相待，她虽素日冰冷狠毒，却也被阿松融化了几分。

　　“轼垣大人。”谣昭掀开马车上的帘子，“闵月公主年幼，行事冲动，还请大人宽容相待。”

　　“昭儿竟这般记挂那位公主。”君宫涅轻声笑道。

　　轼垣面露为难之色，正要回话，却听见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我就知道姑姑心里是疼爱阿松的。”

　　闵月公主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肩膀上背着个包袱，笑吟吟地走过来。

　　“阿松！”扶稷皱着眉瞧着她，疑惑她在盘算什么。

　　“王兄，我要随姑姑一同去长安！”

　　“不行！”三个严厉的声音同时响起，扶稷、轼垣与谣昭互望一眼，扶稷低声斥责：“平日里没规没矩也便罢了，在陛下面前，焉敢胡闹？”

　　“我没胡闹。”闵月公主撇了撇嘴，“兄长拦我不住，我已然决定了。”

　　“你与我非亲非故，何必如此黏着？”谣昭也沉了脸，对扶稷说：“还请大王管教好公主，梁国境内，公主自然可以无法无天，出了梁国，公主的尊贵身份，只怕一文不值！”

　　闵月直接拽住了帘子，探着头问端坐着养神的天子，“陛下可否欢迎阿松？”

　　君宫涅望向谣昭，谣昭摇了摇头，他笑了：“既然梁国公主有意，长安皇城自然欢迎公主！”

　　“阿涅！”谣昭冷冷地把闵月挡住，“莫要节外生枝。”

　　“无妨。”君宫涅凑到她的耳边，“此去路途遥远，未免生变，带着梁国公主，虽不可保证无虞，至少可以拖延时间。”

　　谣昭见君宫涅早有打算，便闭口不言，君宫涅掀开帘子，唤那公主道：“快上马车来！”

　　“陛下，臣妹尚且年幼……”扶稷面露急色，“何况她……她与陈王有婚约在先，眼看便到婚期……”

　　“予怎么听闻，陈国的新王已然退婚了？公主生得标致，皇族中尚且有适龄的宗亲，若此次公主在长安得遇良人，到时定爱卿还要亲往皇宫主持婚仪。”

　　谣昭往里坐了坐，为闵月腾出位置，她垂下眼帘，不愿理会任性的公主。闵月也看出谣昭生气，乖巧地在她身旁坐下，再不多话。

　　路上，君宫涅提起很多从前在九嶷山发生的事，又说待冬日时，可与谣昭在宫中北苑的梅园里饮酒。君宫涅说，“昭儿，予想念你弹的《清韶》。”

　　谣昭抬起眼来，直视他，“你忘了吗？我其实不善弹琴，只是勤能补拙，勉强而已。陛下若听过那位陈王弹奏《清韶》，就知晓什么是真正的天籁之音。”

　　“你教给他的？”

　　谣昭摇头，“这世上不只我一个人会这首曲子。”

　　君宫涅望向闵月，听着马车赶路时在车轮间发出的嘲哳声，“大胤乐仙，陈国新王……说起来，这辆马车上的人都与他关系密切，闵月公主是他的未婚妻，而昭儿，却是要予用自己的性命救他的命！”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有些凄凉意味。

　　“阿涅，我并未要你以命救他。”谣昭反驳，“即便皇族有生死之术，我亦深知没有医者肯用性命救人。若非知晓皇宫有扶余草，我又怎会相求于你？阿涅心中，谣昭在陈国的那些时日，究竟算得了什么？”

　　随行的骞屹低声道：“圣女有所不知，蛊虫凶猛异常，陛下用尽整株扶余草才引出蛊虫，若非陛下慎之又慎，稍有差池，陛下便会被蛊虫侵蚀。当日为祛除蛊虫，陛下心力尽耗，险些晕厥，圣女怎么……”

　　“住口！”君宫涅喝止他，似乎不愿再回顾往事，他嘴角泛起略显苦涩的笑，“你还肯叫予阿涅。”

　　谣昭默默不语。

　　闵月接话，“既然陛下对姑姑如此情深义重，又何以放任姑姑受苦？男子对爱慕的女子，不应该千方百计地捧在手心吗？”

　　“罢了，往事莫要重提。”谣昭望向君宫涅，“阿涅，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若你有了奶奶的下落，务必告知于我。”

　　“昭儿。”

　　“陛下应还是不应？”

　　君宫涅迟疑片刻，“琦心蕙如今在杜云山。”

　　谣昭神色一滞，想起从前在琦心蕙面前的百般卑微，心中如压了巨石一般，琦心蕙对她自小的百般规训，也汹涌地回想起来。

　　她笑了笑，“阿涅，你全然明白，母亲离世之后，我在九嶷山的岁岁年年，何其举步维艰。”

　　君宫涅攥紧了她的手，他当年到九嶷山时，一眼就看出华服少女眼里的孤单与倔强。他与她是同样的人，所以他把她从悬崖顶上崎岖的山石上拉起来，她扬手给了他一巴掌，警惕地瞧着他。

　　“你可知予是谁？”少年捂着脸颊，并不气恼。

　　这世上只有一人自称“予”，那女孩子眼里的怒气降了几分，却不肯向他开口说话。

　　“你一天没有吃饭了吧。”少年拿出块糖糕递给她，“予知道琦心蕙在惩罚你，可是人要懂得善待自己。”

　　谣昭不肯接。

　　“很好吃的。”他抓起她的手，塞给她。

　　女孩子冷冷地坐在地上，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随即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吧！”少年的神情有些得意。

　　“难吃！”少女听闻此言，脸色一变，把剩下一半地糖糕用力扔下山崖去，“都怪你，要是被奶奶发现，我明天都没有饭吃！”

　　少年耐心地瞧着她，语气却有些严厉，“琦心蕙还不敢违背予，你莫要跪在这里，随予下山！”

　　少女却不肯动身。

　　君宫涅用力把她抱起来，少女挣扎起来，他神情温和地打量着她，“你若是再不老实，予和你都会掉到悬崖下去！”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少女大喊。

　　君宫涅把她放下来，少女这才不再固执。他后来每每想起二人初遇的情形，又想起安静坐在房中刺绣读书的谣珞，算起来，当年他是先遇见谣珞，才见到被琦心蕙惩罚的谣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