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真与假的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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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植园侧殿内，数十名道友静静昏睡在病床之上。
元窈抬指悬在叶扶郁的眉心，指腹神力微散，少顷，她点了点头。
“无妨了。”
姑娘说着侧头朝外呼喊一声。
“叶师兄，你在外面嘛？”
叶池端清脆的嗓音登时自不远处传来，“在的在的！”
“又有哪位祖宗梦游了么？”少年紧张起来，边跑边问，执剑挥术一把破开殿门，大声安慰道：“师妹别急，我这就来拦——”
叶池端顿在门口。
清冷绝美的少女立于殿中，眨眨眼冲他笑。
而她身旁，气质儒润的男子掀开深黑的眸，正稍稍侧过头朝他望来。
少年的瞳孔缓缓放大。
“哥！”
突然，叶池端呜咽一声，嚎啕大哭着扑过来。
“你醒啦！呜呜呜呜呜呜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都睡了快十年了！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的么......”少年担惊受怕地绕着哥哥左看右看。
十年？
叶扶郁闻言一顿，深深叹息后揉了揉弟弟颤抖的脑袋。
“抱歉。”
“说什么呢。”叶池端抹去眼尾的泪光，用力摇了摇头，“有什么抱歉的，不抱歉。”
说着，他转身眼巴巴望向元窈。
元窈会心颔首，“别担心，叶家主没事了。”
叶池端这才松口气，放下心来。
“太好了，多谢师妹！”
“说什么呢。”元窈一听笑着打趣，“有什么多谢的，不多谢。”
叶师兄嘿嘿一笑，抱着剑开乐。
此处困境既解，元窈当即迈步朝着殿内别的祸主走去。
下一秒，腕间却传来温热的触感。
叶扶郁撑起身子，抬掌牢牢抓住了她。
“等等。”
元窈回过头。
此刻，他抓着她的腕。
而那根两端分别系在她与他腕间的悬丝也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一晃后，缓缓消失。
叶扶郁见状一愣。
一根丝断后，神明的腕间仍系有几十条幽蓝的悬丝，一根根连接着这座偏殿内所有昏迷的人。
叶扶郁不由诧异，“当时你不是全部...解开了么？”
两端皆解，悬丝才能一跃成形，凝为锐箭。
可为什么腕间仍有如此多的羁绊？
十年过去了，全界未脱困的祸主尽数被转移至太极之内，由元窈细细照料。
元窈闻言垂下眸，轻声道：
“没解，骗你们的。”
若真解开，失去了直接联系，她便无法及时察觉祸境内大家各自的动向，无法及时援助了。
那只是一场庞大的幻术。
一场和许无澈一道施展的覆盖全域的庞大幻术——
每位祸主的心境内，弓与箭皆以神赐的形式登场，片刻后却会彻底消失。
目的是给予信仰，成为支撑。
无所不能的神明给予了无所不能的救命神器。
下一秒，神器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信仰不能倒塌，没有支撑会死。
心之境，随心而动。
无数绝望的祸境中，万千祸主下意识地、想方设法地拼命填补齐了这两样缺失的依靠：
无论是什么。
请救救我。
无论什么都好。
弓与箭因此变幻成万千形态。
可以是某个人、某样东西、某种期盼......
譬如叶扶郁的祸境中，神赐的箭仍是引路之箭，而弓不知不觉中幻化成了仓鼠的模样，继续支撑他前进。
得到解释后，叶扶郁却将神明的手腕抓得更紧。
他有无数疑问要问，但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陷入迷茫。
所以...
所以根本就没有箭，也没有仓鼠。
所以，那些支撑他前进的东西，全部都是假......
元窈看穿他心中所想，转过身认真地注视着方才死里逃生的小符，语气郑重：
“那支箭虽然延续了幻术给予的形态，但其每一寸前行都是你的心之所向。那只仓鼠，则是你心底最深处的一道意识幻化而成。”
月神步步凑近，忽然俯身问道：“小符，怎样算假，怎样又算真？”
真与假的界线其实很模糊。
在这场硝烟弥漫的厮杀中，神明负责消耗寿元强行镇压祸植，使其陷入半休眠，替众生拦住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瘴气，以便他们更清晰地看见自己。
可那条充满荆棘的路，永远只能众生孤身亲自去走。
就犹如悬崖间不断下坠的猎物。
她去斩断拖其下坠的触手，并给予每位祸主向上攀爬所需的体力。
但到底要不要向上，怎么向上，又向上到哪一步，全然取决于众生自己。
“在逃出生天的痛苦征途中，那些能救命的，”神明望着小符，银眸间碎光若漩涡轮转，嗓音暗哑，“都是真的。”
“为什么仓鼠不能是你自己？”
任何人在你生命中承担的角色，包括那些生命中因缺憾而未曾登场的角色，都能由你自己为自己饰演。
不曾被他人给予的善待、温柔，礼物、陪伴、甚至救赎，都可以由你亲手随时为自己呈献。
而你对自己的爱，将是任何人也无法剥夺的、真正的永恒。
如果你不相信自己，请相信神明赐予你的弓与箭，循着它的方向勇敢前行。
可若你相信自己呢？
“在这场幻术中，这场庞大的骗局中，神明是假的，神明的恩赐也是假的。小符，你如今能清醒地站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叶扶郁被问得呼吸停滞，他的识海混乱，却又像是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只是须臾，元窈已俯身凑近他的耳畔，话语如天启字字震耳：
“因为你相信了自己啊。”
“而这个自己，以神明的外壳出现。”
以神明的外壳，为你铺就一条漫长而瑰丽的生路。
一枚枚萤光灵箭竭力铺就成路，于寂夜焕发出莹莹夺目光泽，打破时间与空间的束缚重现在叶扶郁漆黑的瞳孔中。
普照日光透过殿门尽数倾洒在神女的侧颜之上，小符抬起头，正前方，月神眉眼悲悯，面容白净婉柔，眸光清亮，朝着迷惘的苍生粲然一笑——
“叶扶郁，恭喜你。”
“成为了自己永恒不灭的神明。”
这一刻，叶扶郁听到了自己擂鼓轰鸣般的剧烈心跳声。
无边深暗的祸境内，元窈挥术为灵箭与小仓鼠镀上洁白的疗光，随后隐于黑暗中，无声望向那只苦苦挣扎的小刺猬，静默守护在一旁。
疗光不为疗愈痛苦，也疗愈不了痛苦。
疗光只为赐予箭与仓鼠神圣绝伦的光芒与气息，让小符透过遮目灭顶的人间迷障看见它们、信仰它们。
信仰那能够救命的、真正的自己。
一个神明拯救不了这茫茫若海的诸多苍生。
但茫茫苍生可以幻化为万千不尽的神明，在一生命定的坠落中爆发出媲美神明的磅礴力量，一次次向上攀爬，最终一把拽住崖顶嶙峋刺骨的凸出尖石，逃出生天。
这就是全界沦陷之际祸植肆虐，守世的月神更迭五代后涅槃而生，染血含泪攀爬至崖顶后为苍生寻得的永恒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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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扶郁怀抱着一大簇盛放的洁白荼蘼，阖目倚靠在侧殿温暖无比的高窗之旁。
日光降临在他的剑眉、眼眸、薄唇，描绘着小符精致的容色。
怀中鲜花清香阵阵，淡淡起，绕魂不息。
荼蘼花语——末路之美。
小符睁开眼，视线中，元窈已然奔至下一位、下下位仍旧昏迷的祸主身旁，时刻守护。
神明柔顺的银白发丝长长垂落在地，光泽润润，好似一条渡世的漫漫银河。
银河于贫瘠干涸的沙漠无声流淌，承受着曝晒与蒸腾，消亡与牺牲，却始终安恬宁静，不放弃任何一位子民。
他也从未被放弃。
叶扶郁敛眸收回视线，心尖轻颤，一滴泪悄然砸落在荼蘼柔软的花瓣。
就在此时，几道身影飞奔着驰入侧殿——
“听说小符醒了？！”朔掌门掀袍疾步，正好与窗边的叶扶郁打了个照面。下一秒，他惊诧地上前，“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小问打你了？”
江问霁踏入殿内，先望了望不远处那道熟悉的月裙身影，回首听见这话，简直要气笑了。
“怎么他一有个什么三灾六痛的就说是我打的？”
朔昀一噎，笑着辩驳道：“没办法。当年你御剑把他从天上扔下来，那血淋淋的，着实把我吓一跳，我也算合理推测......”
叶扶郁站起身打断朔昀，语气诚恳，“师尊，他没有欺负过我。”
朔昀闻言愣怔半晌，
良久，掌门抬臂拍了拍叶扶郁的肩膀，眼眶依稀泛红，不住地说好。
这边师徒重逢两眼汪汪唠起家常，江问霁失笑着摇摇头，转身朝元窈迈去。
走着走着，江问霁突然脸色一变。
“杳杳！”
元窈正从一名祸主额间收回手，臂间那枚镂空银镯随着动作小幅晃动。她缓缓站起身，忽觉晕眩。
月神心尖一动，愣愣望向自己的双手——白皙玉指根根骨节分明，恍若凝脂细腻，却愈渐透明消散。
银镯间光芒剧烈闪动。
【滴！当前寿命已严重不足！】
她的时间到了。
眸中雾气渐起，元窈的视线滑过仍然在沉睡中的数十名祸主，又滑过窗边的诸位同伴，最终落向正向她奔跑而来的江问霁。
在大家惊诧悲痛的目光中，少女抬起手，冲他们轻轻挥了挥。
【宿主！】
系统难过地呼唤着元窈。
渐渐地，一小坨透明灵体从元窈愈渐消散的识海中释放出来。
系统在半空中懵懵滚了两三圈，怔怔望着外界。
少顷，它再次哭着扑向元窈。
【呜呜呜宿主醒醒！宿主不要离开统统，不要留统统孤身在这儿，呜呜呜呜呜这可怎么办......】
忽然，系统听到有谁在叫它。
“汩汩。”
系统的哭声陡然一停。
它不敢置信地回过头——三尺之内，金眸黑发的少年刑神望着它，瞳仁若漩涡深邃。
恍惚间，系统猝然想起了那些它身为刑神鞭灵的岁月。
此时此刻，它的主人正紧紧搂住飞速消亡的姑娘，金眸染上赤色，祈求地对它说道：
“汩汩，请千万帮我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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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留之际，元窈的身子越来越轻，意识也迅速溃散。
恍惚间，她倚靠在谁宽阔温暖的胸膛处，耳边传来独属少年的阵阵紊乱心跳。
她听到有谁轻轻地唤了一声。
“杳杳。”
“抱歉。”
下一秒。
【滴！恭喜宿主成功净化高级祸植一株！正在消灭中...品种：地涌金莲。寿元回升中——】
江问霁单膝跪地，徒手拽出心脏处的那株暗金祸植，一把掐灭。
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元窈心跳骤乱，模模糊糊中搂紧少年的脖颈。
掐灭这株祸植，他只剩半颗心脏。
可半颗心脏要怎么存活？
鲜血沾湿衣襟。
“不要这样。”
昏睡之前，神明含泪抚上少年的侧脸，不住呢喃。
“你答应过我，不会这样的。”
万籁俱寂。
回应她的，是头顶传来的柔柔安抚和落于眉心的一道浅浅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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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祸植横行的岁月里，神明们是不被允许私自出殿或下凡的。
若与某人羁绊太深，或爱或怨或执念不散，以致死后不肯进入轮回，那么即使是神明也可能堕为下一位恶鬼出现在刑殿的地牢，成为最棘手危险的祸患。
彼时，江问霁还未被谪落下界十世轮回。
她也还顶着神明降生时天赐的名讳。
他是祭品，她是药。
他们在刑殿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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