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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赠香画婉婉道笑语 ...

  •   逢撤膳又说笑数语,先前的龃龉和龌龊也能暂且遗忘。逢岳殷亲禀明道:“给娘娘道福。倚霞阁的温娘子求见。”这时刻来?薛蔻顺手理理云鬓,想温溯最是痴情自诩的,必定是要诉情愫。只今上懒怠睬她,如今竟是一面难求。遂向岳殷颔首算作首肯,静俟那橐橐的跫音逐渐近了,温溯穿远山紫的梅兰水仙海棠花宽袖对襟褙子,荷萍茨菇芙蓉抹胸,并狮子戏球图案的罗裙。见她即盈盈弯膝道:“娘娘万福。妾闻娘娘身上抱恙,见您筵席脸色又不算甚佳,便琢磨着过来拜谒。不知娘娘可俱安?”

      薛蔻授意赐座,请她在最临近的绣墩坐,“多谢温娘子挂牵。吾身上已渐次转好,只是深秋寒凉,倒偏劳娘子走一趟。”温溯摆首,挥手命她的宫娥到跟前来,“妾月前犯糊涂闹病,多亏娘娘垂爱照拂。眼下妾已然康复,便亲手做了些针黹献给娘娘。”瞧见是绸绢、香囊之属薛蔻便笑道:“你大病初愈,原该安心静养。怎地还费神动针线呢?再不要耗神绣,等你养好精神再说。瞧你这眼底一片乌青,定是昨日不曾歇好罢?”温溯将头摇成拨浪鼓,“惊闻娘娘在水榭骤然抱恙,妾痛心疾首。心知是向婕妤捣怪弄鬼却不能将她怎样,实在愤慨。”原是寻她来讲究向婕妤的?然而温溯很快调转话锋,“妾确是痴。但母亲自幼教诲妾患难见真情。妾病得快要死掉了,官家却不屑一顾,唯独娘娘肯来探望我。此后妾只会想着娘娘,定以娘娘马首是瞻。”

      薛蔻目示张嘉桐,后者心领意会遂偕祗候告辞,“温娘子能快意便好。这嫔御称谓已是枷锁,倘或我们再不肯放过自身,便果真是难成活。”然而温溯却倏地笑道:“娘娘所言甚是。可惜妾不曾‘死’过一遍,竟没能明白这道理。妾闺字芃芃,倘或娘娘不弃嫌,今后便唤妾的小字罢。”薛蔻仍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和微笑,“见你脱胎换骨,仿佛重获新生,我真替你高兴。这有甚么弃嫌的?既芃芃情愿,我自然肯。”温溯瞬瞬目笑道:“那娘娘呢?”

      薛蔻半晌想提,却始终不曾道出,温溯见状起身请罪道:“是妾言行无状,还请娘娘宽恕。”薛蔻抬她的藕臂,“温娘子今后仍以礼称谓罢。免得筵席疏漏有失体统。娘子既送吾这些精心的女红,我亦送娘子两幅我亲笔绘的丹青罢。只是画技拙劣,望温娘子莫要笑话。”

      说罢薛蔻引温溯到书案前,翻得两幅画给她,一幅是《秋江临渡》,行人站岸头等候,苍翠杂树被秋风吹拂,簌簌作响,鸿雁惊飞。岸边树下高僧携道童席地坐,远望江舟仿佛同在等待渡船。而一叶扁舟正向岸边缓缓划来。一副是《凌波芙蕖图》,绘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芙蓉。清波粼粼,碧色潋滟,那寄托它的荷叶慵懒地垂着边角,仿佛犯了夏倦,而游鱼则赶着要向上攀,分明要水方能活,却似乎更以这鲜荷作佳境。姣姣盛灼荷映衬着苍穹振翅高飞的雄鹰,颇有动静相宜的轩然美态。温溯展画观望许久,“娘娘的丹青绘的这般好,竟还谦虚呢。我瞧比翰林图画院的画师们要精百倍,赶明儿撵他们走罢!只是这《秋江临渡》缘何要绘等候的行人和摆渡江中的船只,却不画他们登船遥望景色的惬意呢?”

      薛蔻却只凝望着画卷,仿若置身其内,“行人只能登船么?为何不能瞧着摆渡船远走,仍然停留原地呢?”温溯奇道:“既是行人,自是要有前程奔赴的,倘或并不想撑渡船过江,缘何要等在岸边呢?他又在等待谁?爱侣抑或挚友么?”薛蔻却只是摆首,澹澹笑道:“我不知道。”温溯便愈发讶然,“这画不是娘娘绘制的吗?怎地您反倒糊涂啦?”薛蔻觑她片刻,莞尔敛容舒眉,颔首对她道:“尘寰逆旅,你我俱是行人。或急匆匆来,或慢悠悠往。谁又知归途何处?前面是康庄大道还是蚕丛鸟径?”

      温溯却不解意,却觉察妙处蕴藉而无从说起,“娘娘是想做这株莲花罢?肆意盛放,出淤泥而不染,正合您磊落而清正的品德。”薛蔻目光幽远,仿佛已然逾越这画轴,穿行巍峨山川、湍急溪流,和那向日而翱翔的鲲鹏一处,“莲花再肆意,终限池中。倒不如做山野间的蔓草,无碍无缚,方能得真快活。”温溯怔愣半晌,“妾似乎听明白了。娘娘厌恶禁庭,厌恶这圈禁您、碍缚您的金罗宝殿,是罢?”薛蔻侧眼凝视她倏忽,遽发笑道:“温娘子怎会这样想?我随口说笑两句,你倒当真了。它们只是画中意象,难道还真作数不成?”

      温溯闻言遂垂首道:“是妾胡言乱语,还请娘娘别怪罪。”薛蔻转瞬将画轴收置妥善,“温娘子倘欢喜便拿去。索性算我的一份回礼。礼尚往来嘛,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温溯道谢,“能得娘娘赐画,已是妾的福祚。只是妾仍有一事不明。向婕妤屡屡僭越,触犯禁严之律,您为何不予责罚,反而频频退让呢?”薛蔻又偕她到茶案,将晾的半温的豆蔻熟水递给她解渴,“禁庭后妃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和典范。故要举动合矩,未可行差踏错。向婕妤拼命拗规,正巧是想引得旁人瞩目。我为甚不成人之美呢?”

      温溯觉她前后矛盾,“既娘娘亦觉妾等待人接物应合乎绳墨,怎不对向婕妤加以管束呢?”薛蔻微微侧首,却注视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江凝寒的芬馥盈满云袖,仿佛连喘息的气皆沾染淡淡幽香,“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万事万物有度则能存,无度则易毁。况且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她既偏要跳下供奉的神坛,我焉能拦阻?”温溯却只凝着那博山熏炉出神,“可惜官家目瞽,不能惜重娘娘。”薛蔻执戥称了二两龙脑,置到香盒中去,又将右侧器皿中的沉香醇递给温溯,“我随手调的。倘你瞧着还有些趣致便爇上试试。”

      温溯双手捧着,“这怎么好意思,倒像是妾特地来讨娘娘的赏赐。”薛蔻莞尔笑道:“终日习静亦是怪枯燥的。温娘子得空多来坤宁殿坐坐。索性拿我两件拙物,改日再指教指教,我便能进益了。”温溯忙敛容矮膝道:“妾万万不敢承当。只有您指教提点妾的时候,妾绝不会僭越。”薛蔻衔笑将她扶起,“动辄便认错,也不嫌累得慌。既和我私下叙话,大可随意些。我与你初逢是在浔阳侯府的雅集上罢?温娘子夺得头魁,郎君们俱替你喝彩。”温溯闻言赧然道:“娘娘好记性。想是您不曾题两首,否则妾怎能侥幸夺魁?”

      薛蔻举瓜棱执壶向她的莲花鸳鸯瓷碗中续水,“我确不是去赴雅集的,我是去窥视嫂嫂的。”温溯登时笑逐颜开,“是史二娘子罢?她着实是德容俱范,我真正将她当作楷模。”薛蔻肯定道:“便是史嫂嫂。她脾性宽厚温和,处事礼度俱合乎情理。又最疼我们做小辈儿的。亏得我二哥哥有这等福气。”温溯则凑趣道:“您的堂亲姊姊妾亦尝见过的。虽非和您一脉,举手投足却有天然的气度,并非等闲能够攀比。”

      薛蔻见她业已随声附和而不挑起话锋,揣测她不曾有挑唆和毁谤的恶意,遂要了断今日这一场叙,“今日叙得实在久了,都怪我,一时谈得兴起,竟累得妹妹陪我。”实则温溯的齿龄高于她,然而却没有辈分倒置的道理。温溯自然会意,再行屈膝道:“是妾叨扰娘娘,倒是娘娘大度不怪。妾先行告退,叩谢娘娘赏画。”

      薛蔻向她欠身互尽礼数,静俟她的身影消弭,张嘉桐上前问道:“您欲怎样处置温娘子送的绢帕和荷囊?”薛蔻和颜道:“存着罢,终究算是她有心。”张嘉桐欲言又止,薛蔻自蝉翼纱中略窥倩影,便笑道:“你还要跟我讲僭越么?”张嘉桐即续前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温娘子性情大转,您难道便不怀疑其中有诈么?”薛蔻顾首觑她,搭她的臂于妆奁前落座,“只有万年做贼的,没有万年防贼的。这个也提防,那个也警惕,没得先叫我疲累不堪。嫔御和皇后结善缘,这不是最寻常的招数么?今后要朝夕相处数十载,甚至一辈子。难道俱学悟德阁那位,每每跟我打擂台、弄对垒?那也要官家纵容才能成。”

      张嘉桐则蹙眉劝慰道:“闻艄能查明原委么?怕是将粉饰的真相交出去,哄官家高兴罢了。您和向婕妤不宜闹得太僵,免得官家不豫。”薛蔻哂笑道:“他今日不是瞧的很真著?我何必理睬他豫否,自有班班会讨他欣喜的人翘首以待。要我纡尊降贵去和向氏修好,那怕是痴人说梦。既不能同路,何苦做个修饰的太平给他瞧?不如将绡幔撕破,让他瞧瞧那不堪的内里。他想作壁上观、落得清闲无事,由我替他领教向氏的糟粕,是小觑了我。假使我是视贤德名誉胜过性命的人,焉能安然至今。”

      张嘉桐半晌缄默,又闻她道:“将终身寄托在一个薄情寡幸的郎君身上,靠着他偶尔的慈悲施舍度日,那是愚不可及。君恩如流水,东去不复回。说恩爱,谈情分,尽是虚的、罔的,了无意趣。”听至此处张嘉桐不由得问道:“那甚么是真的、实的?”

      薛蔻侧目,觑觑暗处放置在最高处的箧,“喏,那枚宝印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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