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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飒婉婉初展皇后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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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君父诚恳道谢是不能以沉默应答的,倏忽她状似赧然地垂首道:“妾仅恪尽职责罢了。当不起您的道谢。”虽听闻燕资说今上是犟驴脾性,犯起轴来八辔难拗,然她除却能从他对清络的系臂宠眷中窥见一斑外,再未能亲眼见识。她原本揣摩着他终要收起伪善的面孔,立刻打道回悟德阁。却闻他疲惫道:“我今夜便歇在坤宁殿。”幸好她垂首视地,那怒目圆睁和黛眉狠蹙他俱未目睹,薛蔻竭力维持着谦和的笑意,“妾今夜不便侍候您,要么您去瞧瞧其他娘子?”
今上骤然觉她的贤声昭著是果真的,她尚且虚弱却还想成全房院们,遂再动容道:“我知皇后贤明。梓童莫要再劝,我去盥栉,你若疲累就早歇罢,不必等我。”她震惊地觑着他去往净室,顾玉簪和张嘉桐却喜色分明,薛蔻抬眸不耐道:“再取一床锦被来。”玉簪讶然道:“是您怕寒么?奴寻御医过来诊脉罢。”薛蔻摆首无奈道:“是给官家的。倘或我拥衾冻了官家便是罪愆。倒不如各盖各的踏实。”张嘉桐即刻劝阻,“不成!夫妻焉能盖两床被呢?民间素传分钗断带,倘或连被褥也分了,可不就要同床异梦?这万万使不得,还是请您夜里多迁就官家罢。”真是歪理邪说,薛蔻遽然撑起身,“倘或尔等不去,我自去也罢。支使不得尔辈,我总归腿未断、足未瘸。”说罢她便作势要去,顾玉簪随即阻滞道:“娘娘莫动。奴这便取被衾。”
非要繁衍皇嗣、传宗接代的时候她能延捱,那是她为媳的责任。则其余时候她懒怠做献媚邀宠的事,更别提甚闺房乐趣。遂他回时见她紧靠榻边,随时有掉落的危机。给帝后使的软榻原是最宽敞的,且顾忌敦伦便刻意做得宽些。薛蔻亦不曾寐熟,倘或睁眼总要答话,她又要端出贤良淑德的做派和无限恭维的言辞。倏然她察觉她身躯悬空,原是他将她向内腾挪良多。她恨不能遏,怪不得官家属虎,原本亦是如狼似虎,蛇蝎心肠,跟那向清络一路货色。她尚且孕喜,尤敢藏那龌龊意?然而他只凝视她片刻,这般距应不能不慎跌到床榻下罢?他儿时淘气,总爱爬来滚去的,有一夜便是正垂涎着寐中珍馐瑶馔,却倏地一骨碌摔地。倒没有大碍,只是胳臂和腰背连续疼了数日。而薛蔻虽性子磊落刚直,却是女儿身躯,纵使再能抗罹的,却也终究是护持更好。他深思熟虑倏忽,终伸出手臂从后圈她。
薛蔻下意识地浑身一凛,感受到他挪到额头来触温,而后将她的衾遮过肩膀,仍旧维持适才的姿势。僵持一炷香,她逐渐意识到他无歹恶念头,许是习惯搂物就寝罢?又或许是向清络央他搂抱,想至此处她骤然有呕意。纵然受册当日她便清楚皇帝房院诸多,皇嗣愈昌隆便愈是社稷福象。然而一想到紫宸那张榻万人躺,她便无法接受。她自幼闻教诲,知郎君只能娶一妻,却能纳数妾。姑娘却只能清贞端淑,即使夫死也要守寡到死。
然而薛府则是桃花源,高堂虽奉父母命成婚,却极其恩爱,只觉天定良缘。且父亲戆直清正,着实无侍妾、通房之流。终年和和睦睦的度日,竟使她多出不切实的臆想。便是感慨着,料想着,很快她便睏倦,进而入眠。约莫一刻钟她翻过身,他却顾虑着她,始终不曾有睏意。伸臂给她压实身后的锦被,心底暗暗笑她连扯被都做不好。她仿佛是寒,仿佛是怯,蠢蠢欲动。原是她尚在闺闼时这侧是墙壁,她担忧摔着便紧抵墙眠,夏日还凉爽呢。
而今上却误解她孕体怕寒,索性将两衾交叠,容她缩在他怀抱中。而他亦顺理成章地揽过她,无意间碰触到一处,他通身一激灵。那原本是敦伦时他惯抬扶的,真真叫他心猿意马。连他的母亲亦每常说硕臀能育儿,这是福兆,说向清络窄瘦难生养,他起初甚厌恶。没留意碰触不算亵渎罢?这也不能算轻薄,她是他的新妇,他哪里没瞧过、不敢碰呢?只是皇后实是承闺训教导的姑娘,此事全无头绪,只由着他调兵遣将而后默然承受。他顺势摸摸她的鬘发,将她拢紧。
就是她了,他的结发妻,亦是今后要跟他戮力同心,举案齐眉的皇后。
而翌日薛蔻醒时震惊变色,怎地概变模样?然而他的胳臂还搭在她的臀前,她略抬首便能撞到他的下颚。但好在他眠浅,很快便撤回臂,“昨夜歇的还好?”她顷刻双颊发烫,明明已做了他的新妇,虽就两日,然到底最亲昵的也做过,甚至瓜熟蒂落结成骨肉,此刻还羞赧甚?她讪讪而笑,“妾均好,不知官家能否安寝?”他摩挲她的耳廓,随手替她掖着碎发,“俱安。劳娘子问津。”她遽然闻称谓眼皮骤跳。禁庭嫔御皆敬称娘子,唯独她可称娘娘。然而他偏要仿效寻常家子的那一套歪缠的辞套,倘或他不曾有情深意笃的向清络,她许还能留半分真。随着她的腹诽他起身漱洗,而薛蔻紧随其后。她举起竹制的牙具蘸了青盐才要净齿,便听身侧闻艄急禀道:“悟德阁生事,欧阳医丞回禀,向婕妤龙裔难保。”他倏地将布绢掷回铜盆,迸溅玉簪满脸的水,“我过去瞧瞧,你歇着罢。”
他虽这般说然薛蔻却不依,待他离去便传辇同赶往悟德阁。今上到时见燕资在屏风前坐镇,内寝不时有痛哭和哀嚎声袭来,他才想入内探视却被燕资喝止,“且慢。官家身系国朝运势,耳目不能触血腥秽物。你便在此处等候。”他踟蹰半晌最终确未曾入内,只在一侧玫瑰椅落座,俄而欧阳祯拜倒哀道:“臣无能。婕妤已然滑胎。”
而燕资神情毫无变动,只是追问道:“她昨日还好端端的,怎地会骤然小产?”欧阳祯以袖拭汗,逡巡环顾,状似恐惧莫名,“婕妤的膳食中添有石蚕,石蚕性寒,能破石淋,堕胎。”他矍然横眉怒目,“她的膳食是经过精细查验的!别打量能欺瞒朕,朕看你便是你医术不精才要胡乱攀咬!”
闻声杨嫄命内侍押着真凶上前,是个尚稚岁的小宫娥,她像是骇得不成,而杨嫄郑重拜倒道:“便是她将石蚕下到娘子饮食中的。还请官家严惩这贱婢!”此刻内寝痛嚎阵阵,仔细辨别仿佛是向清络在哀嚎她未能降世的孩子。说罢杨嫄一掌拍到她后颈,“御驾前还不吐露实情?”
佛声闻言惊慌道:“是奴利欲熏心,坤宁殿的顾内人给了奴百贯钱,说这是助娘子坐胎之物。奴想既有钱拿,又能解娘子忧虑,当是一举两得。奴愚蠢,请官家责罚!”而燕资则微笑道:“你意是说皇后指使这宫婢谋害向氏龙胎,可是如此?”杨嫄稍有停顿即刻答道:“因婕妤胎未逾三月遂未曾声张。便只先禀给官家和两位娘娘。既这蠢婢已然招供,还请官家替娘子做主啊!”
逢此刻薛蔻踏进悟德阁,即向燕资和今上屈膝致意,而燕资摆手示意赐座,“好,那你倒说说,皇后腹中有官家的嫡出嗣,她缘何要戕害向氏呢?”杨嫄面露震惊,登时改口道:“奴斗胆僭越,恐是娘娘担忧婕妤所诞之子更受官家器重,如此则会妨碍她的孩子。遂命人暗中加害。”适时佛声拽住顾玉簪的裙摆恳求道:“玉簪姐姐,快替奴求求情。当初可是您言之凿凿说必能助娘子坐稳胎的呀!”薛蔻瞟向岳殷,他即刻上前将佛声搡开,“你举发顾内人和你私相授受,可有凭证?”
佛声讶异,“昨日顾内人约奴于藕香渡会面,塞了一包药给奴,只说是娘娘赏赐给婕妤的,要奴悄悄地添入馔食中,莫要声张。”薛蔻却未被她的砌词狡辩而蒙蔽,而是重问一遍,“吾问你可有凭证?”佛声霎时哭泣道:“既是暗着走的事焉能有人瞧见?那药确是顾内人给奴的,千真万确!”薛蔻却缓缓摆首道:“一面之词。你能指控我加害向婕妤,我同样能举发你栽赃诬蔑。倘或揣测诛心便有千万种可能,又孰知真伪呢?”
适时向清络被内人架着趔趄着绕出,“娘娘擅辩,妾自愧弗如。倘或您厌恶妾便只管责罚妾,却为何要谋害妾的孩子?他亦是官家的骨肉啊!”然而薛蔻却毫不理睬,“向婕妤慎言。正因系官家骨肉兹事体大,方要慎重处置。原妾辖管禁庭,合该由妾查明真相以还公道,然妾身染莫须有之嫌恐难以服众,故望请孃孃主持公道。”
尚未等太后应允便闻今上道:“此事便交由闻艄主理,你务必查明原委,还无辜者清白公道。”然而薛蔻骤然发问道:“欧阳祯,吾有一事询问。依照惯例妊娠嫔御当由掌院及四名医官共同诊断,才能被确认有孕。那么除却你,还有哪位医官替婕妤诊过脉呢?”杨嫄立时答道:“娘娘容禀,翰林医官院的众多医官皆鄙夷娘子出身,不屑替娘子诊断。唯独欧阳医丞秉持仁慈医心竭力诊断、施药。故婕妤只信他一人。”薛蔻倏地笑道:“你说甚么?鄙夷不屑?向婕妤盛宠,甚至获得官家专房宠眷,势动中外。谁敢怠慢?便是真有德行有亏者胆敢顶撞、谮毁,你如何不禀给吾,由吾裁断?”杨嫄遂接口道:“敢问娘娘,您可会替婕妤做主?”
薛蔻遽然拍案,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那拍击声令杨嫄通身觳觫,心肝颤栗。“杨内人,你曾禀过话给吾,吾记忆犹新。你称典饰祝映嫉妒向婕妤势盛,遂散布谣言毁向婕妤声誉。吾命宫正及内侍省都知沈偃共同查处,事果如此。我遂褫其品秩、罚手板廿数,罚抄宫规十遍以正法纪。如今你这话是甚意?是指摘我亦妒恨向婕妤受宠,亦或暗示吾悟德阁可不受吾管教,吾不配替她做主?”杨嫄闻言惊慌,向清络见势遽然膝行向前要攀她云袖,然而薛蔻轻飘飘地错开,“向婕妤,看清楚吾是谁。吾不是郎君,实在不懂得怜香惜玉。”
燕资偏眼打量着这位十五岁的皇后,只觉她威风凛凛,虽辞令客套礼貌,却天然掺杂着霸道的宣誓感。这便是簪缨清贵的教养,你要扯她入淤泥,她却反倒成芙蕖。话毕连向清络亦怔忡,她愣愣地凝视薛蔻,见她揽袖起身,随口嘱咐她的内人杨嫄,“杨内人,快替我稳稳地,搀向婕妤起来。”向清络暂且忍耐怒火,乖顺地视地。未料薛蔻只是微笑着朝她瞬瞬目,“请向婕妤,站稳。”
说罢她翩然颔首施礼,告退出悟德阁。张嘉桐尤惴惴难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娘娘是提早便知内情?”薛蔻却眉眼俱笑地觑她,仿佛只是谈着午膳的一道馔食,“我哪里能晓得她的内情?回罢,我的七宝素粥定然凉了。”张嘉桐瞠目结舌,心想薛蔻这爱珍馐美馔的习性倒是半点没更改。
她回到坤宁殿餍足地尝着素粥,见岳殷来禀话即将瓷盘搁置,掩唇将口中食物吞咽乾净,叠手端坐静听。“听闻官家安慰了向婕妤几句,便赶着去崇政殿视朝了。”嘉桐、玉簪面面相觑,惊怪非常。然而薛蔻却只颔首致意,“辛苦实盛①报讯。你且跟她们去用些膳食罢。”岳殷闻言拱手,“替圣人办差是臣的职责,臣深谢娘娘体恤。”
待他告辞顾玉簪着紧解释,“奴昨日根本未出坤宁殿!数位内人俱能证实,奴愿意和袁佛声当面对峙以证清白!”然而薛蔻则抬臂制止,“你既未曾涉事又何必着急?况且如今怎该我们焦急?正是那要请君入瓮的人该慌。慌未能捕到蛇,却又拿何物交差呢?”顾玉簪懵然罔觉,“此事跟蛇甚么相干?奴虽愚钝,却知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倘或您落在后头又被官家猜疑,那怎么是好?您总要替您的哥儿筹谋罢?”
然而薛蔻抬眸睃视她,“我出身簪缨世族,承接圣谕,正位中宫。我的孩子乃官家嫡系子女,孰敢轻视?官家一贯只信他愿信的,素会断章取义,穿凿附会。真相如何,实情怎样,他根本就不在意。既他要做聋哑的家翁,我们又何苦费口舌?只是他要偕向氏罗织罪名,毁我名誉,那断断不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