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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怀往昔燕资更添恸 “情理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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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他揭开奏章才要批复便见闻艄叉着手欲来禀报,原是想将盐铁的劄批过的,然却迟疑而未能下笔,连同皓腕颤栗半晌。儿时他原临摹的是怀素的草体,然而先帝以草体“纵任奔逸、损乎绳墨”,定要他改效颜体。遂很快那稀罕的草体笔墨被焚烧殆尽,而剩下的唯独是父亲的御令。批答卿家劄必用颜体,然而每常念起这颜体的渊源和他必得割舍和遵守的所谓礼制,他便愤不能遏。遂将狼毫狠掷于地,“有讯便禀。还等着朕请你禀吗?”
闻艄掀袍跪倒,“请官家息怒。臣已然鞫审过李氏数回,她最终认罪,说是她嫉妒向婕妤得官家厚眷,忿而暗害。另修悔罪书一封,还请官家御览。至于欧阳医丞需不需鞫讯,臣敬听圣谕。”他不假思索斥道:“此事与欧阳祯何干?他是未能看顾妥善,你刑讯他……”
他霎时缄默,清络的泪眼婆娑和涕泗滂沱恍惚就在眼前,然而更明晰的却是薛蔻澄定镇静的微笑,和稍带告诫的“站稳”。清络怀喜时心绪不稳,更忧虑医官施药不能够掌握分寸,意恐歹人暗害,故他准许只由欧阳祯照看诊断。静俟他倏忽未等到答复,闻艄便已然心领意会。遽然有黄门报讯,呵腰如虾,“启禀官家,悟德阁有物转呈。”伴随着他的抬臂,闻艄将那枚玉佩捧过头顶。国朝旧俗,凡男女情投意合、愿厮守终生者,当互赠玉佩以明心意。
那时他尚是每日被先帝责难诘问的皇储君,而向清络是先帝郑修媛阁中的养女。他将桃红碧玺瓜式佩紧握掌心,那微寒的佩身凉津津,与掌心那团暖融融截然有别。就似向清络之于今上,原本是不能相融的腊月残雪,他却勉要掬入怀抱,最终便只能承受冰寒噬心的痛楚。他神情愀然,待片刻漠然吩咐闻艄,“欧阳氏不能妥善照管龙胎,杖三十,逐出翰林医官院,永不录用。既皇后嫌疑已然洗脱,此事便到此为止。”
闻艄默然领命欲去传谕,却倏地被他唤停,“坤宁殿怎么样?皇后可有着人来请?”闻艄照实禀道:“娘娘知官家政务繁忙,岂会随意搅扰。臣未闻传唤御医的音讯,倘或官家忧虑,不妨去探望娘娘罢。”薛蔻善解人意不肯扰,那不能解意、肆意胡闹的便暗指向清络。今上蓦地哂笑道:“连朕身侧的都知都偏袒皇后啊。然,你是惠康殿调/教出来的,自要跟她同心同德。既她不请,朕焉能去坏她清静?备辇,朕去悟德阁探视婕妤。”
燕资闻讯即到坤宁殿来探望薛蔻,却见她正戴着襻膊同侍女们插花,那黄花梨的翘头案上搁置着李嵩的《冬花篮图》,身侧的竹篮中则摆着牡丹、芍药、棣棠、木香、酴醾、蔷薇、金纱、玉绣球、海棠、锦李、杜鹃、宝相、千叶桃等花。而薛蔻见她便解襻膊叠手施礼道:“不知孃孃下降,妾竟不曾远迎。还请孃孃恕罪。”燕资瞥她无奈道:“你这孩子心忒大,这时候还得空插花清赏呢。”
薛蔻诧异道:“可是妾哪桩事裁断的不妥帖?孃孃提出来,妾即刻重新思量。”燕资怫然作色道:“官家又到悟德阁去了。”而薛蔻则命人置绣墩,揽裙落座到她身侧,“情理之中的事,孃孃何苦动怒?”燕资怃然,凝视花器半晌也没能道破,终究是慨叹道:“情理?只要关系到她,官家何曾讲过道理?”薛蔻捋着那略带褶皱的宽袖,摩挲着缠枝纹状似无意道:“即便不合乎道理,且总是合官家的私情。既官家不愿睬真相怎样、道理究竟,新妇惭愧,恐怕也不能令官家回心转意。”
燕资喟叹,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更增愁容,“也怨我,先帝晏驾前一直病着。昼夜没有精神,终日恹恹,便请尚是储君的官家处置朝政。他天资不算聪颖,纵使勤勉亦不是最出挑的。我原有三个哥儿,前头的堰王落地便断了气,后头的暄王,”她骤然目眦滢润,热泪盈眶,“没错,我的四哥最是慧黠迥异、天资颖悟,他原比伯都更适宜做帝王。也罢,也罢,既是陈年旧事何苦重翻呢?终究剩下来的唯独二哥。他是嫡出皇嗣,先帝寄予厚望、委派重任,却终究没有几桩事办得十分熨帖,能使先帝开怀惬意的。人惟患无志,何况是即将继位御极的皇储君?
“先帝恨他得过且过、庸庸碌碌,更恨他胸无凌云志,不肯将全盘精神和心血都倾注在案牍和帝策中,每常责骂罚跪,臀杖鞭笞。他时常血肉模糊地被抬回坤宁殿,我瞧着又是痛惜,又是恼怒,然我清楚,国朝需要的是一位决断如流、毫不迟疑的君王,先帝对他的捶打和笞责实质是冀他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不想却适得其反,正因他恐惧先帝的棍棒,处事愈发柔懦寡断,举棋不定。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再往后遂拖延不决,亦或遣心腹试探先帝的口风,揣测先帝的心意行事。因先帝受病痛煎熬,翰林医官院无药可施,只能凭‘保寿方’给先帝续命。便是用最最稀罕的药物拖延,不使先帝断气。”
“然而伯都竟像疯魔一般,遽然提出他要出家做道士,气得先帝当即要诛戮他。我只好请出孝愍太后这尊真佛去阻拦,最终总算能保他无虞,只是罚了二十鞭,算是小惩大诫罢。向氏便是那时到他身侧的,彼时她尚是先帝郑充媛(现进郑修媛)的养女。缘先帝缠绵病榻,嫔御们教养的姑娘不能侍御,便将期许搁在储君身上。这亦是无可厚非的事,官家蕃邸的两个侍妾便是孙德妃和俞昭媛的养女。只是我满心忧虑官家的前程,终日伺候在先帝身侧,便是想保住他的储君位,亦保得我儿女的一世无虞。确无闲暇探查那些姑娘的来历。而至挪出空暇时,她却已然十分得伯都属意。他是吾含辛茹苦教诲出的孩子,我不算慈爱,但终究疼他逾过性命。恐是先帝和吾俱严苛,他反倒很受用向氏的柔情蜜意。
“先帝不准他习怀素草体,命他练颜体。向氏便纵他偷练怀草,将讲帝策帝德的圣贤书皆换成奇闻轶事、毁人性情的杂书。伯都厌恶礼制,却是礼制的受益者。他厌恶那迫使他蹈颜楷、遵君父御令、不得擅发言论、要举动合乎绳墨的礼制,然没有礼制,不分嫡庶,他焉能登上至尊的宝座?先帝临终前昼夜不能安寝,整日呼痛,几欲自戕。而他便在那时听信谗言,重用佞臣,使得政局动荡、社稷难安。先帝闻谏官弹劾,当即宣他到紫宸问话。孰料数度谴责捶打,官家亦不置一词,不知怎地便是不肯认罪。未等及发落便呕血晕厥,病情骤转急下,逾两日便撒手人寰。他临终前紧握我的手,命我要严管伯都,不可令他肆意妄为,造祸四海。
“我亦是很久后才得知,那名专会进佞言、谮言,阿谀奉承实则心肠腌臜的官僚乃是走了向氏的门路,遂即刻命人鞫向氏,欲赐鸩酒。孰料官家闻讯赶到,亟执剃须的弯刀直指咽喉,说倘或我赐死向氏,他便要一道去死。薛蔻啊,许是我操之过急,未能抚慰好他,反倒令他觉察他和向氏是对亡命鸳鸯,永生永世皆要捆绑在一起。”
薛蔻沉默,与其说他偏爱,倒不如说是不肯承认他的谬误。就如燕资所言,数度捶打他皆不肯服罪,无非是执拗于他的平庸无错、他意欲冲破礼制无错、他凭内心决断更没错。可眼睁睁地看着山河落暮,那小我的对错然谬还要紧吗?
说罢燕资覆她柔荑道:“吾将这段旧事告知你,是盼望你莫要碰触官家的忌讳,又惹他疯魔癫狂。向氏是牵缠着过往诸事的蛊,轻易撼动不得,诛她事小,损官家事大。我无数次想诛戮她,最终皆是念着我的哥儿,便能暂且忍耐。薛姐儿,你是最知情体意的,当知他是服软不服硬的,今后和他相处还是将雷霆手段收起来罢。”
薛蔻闻言微微笑道:“孃孃愿将旧事诉诸与妾,妾感激涕零。今后定然加倍谨慎侍奉官家。”燕资凝睇她片刻,了然道:“薛蔻,我每常瞧见你,便好似瞧见韶华时的自己。我清楚官家恋慕的不是刚烈果断的簪缨显贵,可必得是这般的娘子才能管束得住禁庭。因此,你这辈子很可能……没有那段缱绻的情分。”
薛蔻和颜颔首道:“寰宇瞬息万变,尘世一场逆旅。妾不因畴昔决策而悔,亦不因来日未卜而惧。贪多务得,得陇望蜀,往往自食恶果。人中龙凤,便该承四海瞩目而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行事。眼前荣华已是馈赠,焉不惜重?”
燕资受她搀扶而起,欣慰地看向她,“该是你的便是你的,谁人也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