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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借内侍暗敲伯都门 “戒盈。” ...

  •   壁月初霁,黛云款退。转眼已是隆冬腊月,寒光黯淡,青草衰颓。败荷倒尽,全无盎然气象。举目环望概无绿融融的新色,便知已跨到万物蓄养、芳菲凋残的月令。薛蔻的孕喜已逾三月便使禁庭、外朝俱知。因嫡嗣即将降世,连谏官、御史都挑拣着祥瑞的话来贺喜。而他终究是没能从燕资的命每日来坤宁殿做客,只是间或数日来一趟,问她情志是否舒畅、饮馔是否如常。薛蔻只是平静地照实禀奏,除其外则无半声照应。

      他仍循常日嬖幸向婕妤,未曾首肯郡君们收受养女的恳求。薛蔻原也疲惫理睬她们的邀宠伎俩,只照常完成她理应妥善处置的事务,竭力做到尽善尽美。很快便到冬琼筵,这季筵原分四类,春朝、夏贺、秋阕、冬琼,各时称谓不同,筵日亦不定。俱由皇后择定佳期命尚书内省协助操办,缘薛蔻孕喜,吴巳勤便替她照管各类事宜,而张嘉桐、顾玉簪则在侧襄助。该日薛蔻辞辇择步,再度晤见向清络。

      那灵鹫毬路纹锦裁的罗裙金光璀璨、瑰丽辉煌,照应着琼楼金阙更增无限烂漫。她的对襟褙子虽非赭红,却拟黄昏落霞颜彩,纹样是繁复交错的敦煌散花,霞帔的越鸟愈发栩栩如生,瞧着便是精雕细琢,耗费心血精心绣成。而发饰更不遑多让,满盘鎏金溢彩,仔细辨别应是刻意雕成延州红①的模样,周遭悬金坠,随着她的莲步婀娜摇曳多姿。然而她见薛蔻并不曾施礼,而是悠悠端立,如无视物。薛蔻自然不曾计较她的繁文缛节,只凝眸端量她周身,遂微笑道:“向婕妤神清气爽,颜貌竟更胜往昔。照吾看啊,倒很不像是经受过一番磋磨的。”向清络自然懂得她的弦外之音,只是叠着手略略颔首道:“多谢娘娘问候。妾得官家悉心照拂,自然要尊听医嘱、好生服药,以能尽快痊愈,再替官家诞育皇嗣。”

      薛蔻闻言举袖掩笑道:“妹妹所言甚是。倘或比恩遇雨露,数妹妹当魁。正因妹妹得官家爱重,才该耐心颐养,需知心宽万事顺遂,倘或学龌龊之人每日钻营,这福祉便就渐渐远了。”向清络眉心狠蹙,却尤维持平和姿态,“欣闻娘娘遇喜,妾还未曾恭贺。清络,”她刻意地缓和语调,“恭贺娘娘孕喜。”然而薛蔻只是衔笑领受,“多谢妹妹道贺。”说罢又逡巡周遭,疑惑地问候她道:“吾记得妹妹身侧是杨嫄在伺候,怎地今日却不见她跟随?”

      向清络垂首掩饰那骤变的神情,随手指指身侧的宫娥,“劳娘娘惦念。杨嫄伏侍得不好,妾便遣她出去了。这丫头办事机警有章法,遂叫她贴身伺候。寇奴,还不给娘娘道福?”尚不等她拜倒,薛蔻便循着她的辞令重复一遍,“蔻奴?”被指的内人随即跪倒,举手加额俯首触地道:“奴寇氏恭请娘娘懿安万福。”而向清络则摆手命她退,“是。这讳是妾给她改的,原想着她只是个伺候人的宫婢,能叫得顺口便就最好,遂称她寇奴。”吴巳勤已显愠意,暗道今上过分眷顾,使得她胆量愈大、气焰愈盛,如今竟敢当众挑衅。然而薛蔻却很镇静,只是淡淡瞧着向清络,“向婕妤,你可知吾的姓讳?”向清络粲然而笑,“娘娘鼎鼎盛名,满禁庭孰不知晓呢?便因着娘娘的讳带着蔻,便要不准旁人姓寇了?”

      然而薛蔻遽然敛容,虽眼瞧不是愠亦或恼,语调却已然很凌厉,带有命令的意味,“这名取得欠妥。请向婕妤另改一个罢。”向清络冁然而笑,蓄意自谦道:“妾又不似娘娘饱读诗书、博通典籍的,哪能费心琢磨嘉讳给她?”正逢吴巳勤意欲上前责难,却见薛蔻和颜道:“正巧。我得了两字,觉察很是契合寇内人。”

      向清络固然知晓她的话透露着训诫,却仍缄默等待下文,薛蔻见她不欲顶撞即道:“莫过戒盈两字最妙。《南齐书·豫章文献王传论》中说:‘蕃辅贵盛,地实高危,持满戒盈,鲜能全德。’便是后妃尚需以德为先,何况宫人。妹妹意下如何?”向清络瞋目而视片刻,最终浅浅弯膝聊表谢意,“娘娘博学,妾自愧弗如。”言罢薛蔻亦直视她,将她的气焰嚣张逼退泰半,等向清络略一侧身便提步远去。后妃同立,唯有嫔御给皇后避路,焉有皇后还要夺道之理。

      然而到集英殿门前她两人照旧撞上,向清络本就义愤填膺,便想不睬尊卑径直入殿。因前头的龃龉宗妻命妇俱翘首以待,只见薛蔻沉声道:“向婕妤且住。”适时殿宇内等候的命妇俱起,屏气凝神地静默地窥觑。她本不想刹住脚,然而骤然被唤还是下意识地止步。而薛蔻只是款款微笑,甚至目露恻隐,“吾瞧婕妤还是未曾痊愈的。又许是皮肉的疼痛尽数消褪,而精神反倒未复如前。戒盈,待筵席毕便传唤医官给向婕妤好生诊断,倘或真是神思恍惚,便该服药调理,又怎能劳累婕妤出席冬琼筵呢?”说罢她微微扬颚示意吴巳勤,吴巳勤即上前‘搀’向清络到侧,由得薛蔻先进殿。向清络登时甩开她的钳制,这薛蔻果真是疯了!竟敢当场嘲讽她患精神上的症候?然而思虑今日要事她仍旧啮齿捱耐。

      今上是最顾念孝情的,故他亲搀皇太后升坐,而薛蔻居次。她的坐席自然要离燕资、今上最近,意表地位尊崇。今上和燕资先前未闻她赐名持盈及训诫清络事,故此刻他尤笑盈盈的。俄而今上问候道:“皇后近日身安吗?”尽管他不临坤宁殿,却总有御医每日将薛蔻的脉象如实回禀。这明显是寒暄,而薛蔻亦应得很快,“妾俱安。不知圣躬康健否?”这便是礼尚往来的客套,举案齐眉的般配夫妻,今上仍然澹澹笑着,“朕躬安。劳梓童挂牵。”随即是仙韶院献舞跳彩云仙。舞娘衣黄生色道衣,紫霞帔,冠仙冠、执旌节,鹤扇,忽近聚翩翩,忽俶尔款退,若即若离却煞是热闹。

      今上逡巡窥见向清络神情恹恹,便忽念起一事道:“向婕妤日前孕喜,而后却不幸小产。”他停顿的倏忽原是要措辞,然而薛蔻却迅捷地接口道:“是,但婕妤得官家嬖爱,不日定能再度孕珠,”说罢她秋波微转看向燕资,“启禀孃孃,妾有一事恳求。”燕资侧首瞧她,“畴昔只道是她们恳东要西的,倒没见蔻姐儿有个心爱的物事,快说罢。”薛蔻神情赧然,竟有些羞于张口,“原是您殿里的一位内侍黄门,模样眉清目秀,俊朗秀逸,人又机警,又伶俐,能言善辩的,若听他一句竟胜旁人百句!”

      燕资遽知她意,便顺她的话锋道:“真有圣人说得这般好?且是个祗应人,孃孃焉能不给你?回头便叫赵秩送到坤宁殿,供皇后清赏。”然而薛蔻却摆首道:“孃孃不知,他原是最省察警惕的,到妾殿里有些埋没。妾有一提议,不知孃孃肯不肯允。”燕资喟叹道:“果真叫皇后赏识到这等地步,倒是他几世修来的洪福。皇后说说看罢。”

      薛蔻兴致勃勃,眉飞色舞道:“内侍省的江德明都知回乡养老,如今正差一位补阙的人。妾想莫不如挪他过去。”燕资骤怫然,“胡闹。他一初出茅庐的小黄门焉能执掌内侍省?皇后怎能凭私心处陟罚事?未免有失偏颇。倘或模样略周正、俊俏却无德无能的,个个琢磨这些邪门歪道,禁庭将混乱不堪,那还了得?”

      薛蔻闻言即刻立起身向她告罪,“孃孃息怒。是妾年轻不懂事理,一时只顾心底的欣喜却浑忘礼制。今后定然愈发谨慎,时刻以规为训。”燕资偏眼瞟向今上,见他神思倦怠,仿佛是他遭了这番奚落,“皇后素来稳重。有喜恶,愿陟喜而罚恶是人之常情,但既身为皇后,那便是天下的圭臬和典范,万不可轻忽怠慢,行差踏错。”

      筵散,他却仍然沉默。因是朔日,遂顺应礼制和她同乘煖轿回坤宁殿歇息。而薛蔻是比他更明白缄默是金的人,任凭他沉颜端量半晌。倘或是清络早会提及趣闻轶事同他解闷,亦或嘘寒问暖,偏她最不解风情。俄而他终打破阒静问道:“今日皇后提起的内侍黄门姓甚名谁?”薛蔻笑吟吟地侧身凝睇他,“这要紧吗?”

      然而今上却提高声调道:“自然要紧。梓童既青睐属意他,如何连他的名讳都不知晓?这样罢,朕做主将他转秩,便给你做内侍押班如何?”然而薛蔻不假思索道:“不妥。他原该磨砺心智,逐渐稳重,再由资历高、懂陟降的都知们考量,判定他的去处。”他只觉荒谬,遂敛笑蹙眉问她,“梓童不是颇为属意他?怎还要他走最寻常的章程?”

      她的言辞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属意她,便是依着她、纵着她、捧着她,令她逾越眼前的一切,升到月殿做嫦娥么?”他倏地瞠目结舌,确听她似乎打趣一般,“可惜她尚且站不稳、踩不实、心不诚,这所谓的破例只能使她昙花一现。然而月殿甚危,广寒甚寒,一旦跌落,便是粉身碎骨,与世长辞。”

      此刻外传停轿,他携着僵滞的笑容下轿,仍然伸臂来搀她。而薛蔻亦很随和地谢他,同他进殿详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借内侍暗敲伯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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