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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夺回灵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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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三停下来审视他,暂时没开口。
艳竹与他对视,正色道:“你知道我说的意思。千溪县有灵契卖,憨憨已经是个修士,而我还是个普通人。你大可以到千溪县买一张灵契,逼着我签下。这样,他做契主,我做契奴,我此生再无反悔之机。”
宋文三似有些愕然,狐疑道:“我从未在此地界使用灵力,你如何知我也是修士?”
艳竹轻笑:“不才,小子曾做过些伺候修士大人的贱活,又耳聪目明,些许识得一些你们这种人的行事作风。当然,您的修为高低之类的,我是万万看不出什么的,还请宋大夫万莫介意。”
修者吐纳天地灵气,哪怕伪装成凡人,行走坐卧间的动作,也会比凡人要更轻巧些。
宋文三道:“即便如此,你又是如何帮憨憨引气入体的?”
艳竹道:“那就是我们自己的私事了,与‘宋’大夫无关。”
艳竹那一个“宋”字刻意咬得别有深意,宋文三细细观察了一番他的表情,显然也有所忌惮似的,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考虑一阵,宋文三道:“好,也无须再买了,现成的奴契,我这里就有。你若真的敢与憨憨签下主奴灵契,我便放你俩走,倒也算不辜负他爷爷当年的嘱托。”
艳竹道:“想不到宋大夫一个趁人之危偷学医技之子,也会这般讲究托孤的义气?”
宋文三以牙还牙道:“不好意思,这就是我宋老三的私事了,与公子你无关。”
等灵契真拿出来的时候,看到泛橙黄色的薄薄一张金箔纸,艳竹脸色又变了。
宋文三察言观色,嗤笑他道:“怎么?指望着我能掏出个中下品的符纸,好方便你将来毁约?现在看到上品,怕了?”
艳竹皮笑肉不笑道:“哪会?只不过,这种品级的符箓,随便放到一个小宗门里,那可都是要供起来当传家宝的了。即便要用,也非得奴个筑基、金丹的修士才行。用在一个凡人身上,会不会有点浪费?”
修真界符箓分为十二个品级,由高到低分别天、地、玄、黄四大等阶。天级材料为玉,地级材料为金箔薄片,玄级为银薄片,黄级为草箔纸。其中,每一个等阶又有上中下三品。
地级符箓在下界非常罕见,就连朱雀城每年的拍卖会上,都只会出不到十张。据说再往上还有宝箓、仙箓和神箓,那都是传说中未可知的了。
艳竹还是有幸得观某位客人的藏书,才知晓最高等的符箓的材质是什么样的。
这样珍贵的符箓,居然会从凡人界镇子上一个乡野郎中身上掏出来。
艳竹笑了笑。
看来他需要重新审视宋文三这个人的背景和底蕴了。
此时,宋文三道:“别废话,我就问你一句,签不签?”
艳竹眯眯眼笑道:“我一届凡人,难得今生能有机会用得到一回地级的符箓,当然要签。”
宋文三挑眉看他:“你这么聪明的家伙,就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性命把柄落在这么个傻子身上?”
艳竹慢条斯理道:“你又怎知,他没有把柄落在我手上呢?”
宋文三神情一凌,将伏憨憨拉到自己身边,又是把脉,又是用神识探查了一遍伏憨憨的全身。
检查出来,伏憨憨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伏憨憨尴尬地支棱着,硬被宋文三上下其手了一遍,才道:“三哥,公子对我很好,没有做什么……”
艳竹悠悠道:“宋大夫放心,我没兴趣用那些下作的手段,憨憨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不至于治他于死地。”
宋文三深吸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有话先签了主奴灵契再说。”
艳竹道:“好。”
三人步行至内院,四围无人。
宋文三当空一甩符箓,地级下品的灵契悬浮在空中,刹那间,金光大作。
“哇。”伏憨憨惊呼。
宋文三掏出一口匕首,扔给艳竹:“接着。”
艳竹接住,撕开衣襟,在胸口处划了个口子。
伏憨憨大惊失色,忙上前阻拦:“公子你做什么?”
可惜他的举动仍是没有艳竹的刀快。
艳竹心头血一流出,宋文三就用灵力取了三滴,将心头血汇入灵契中。
符箓上,三滴血随着灵契的暗纹开始涌动。
伏憨憨赶紧上去用灵力给艳竹止血,他倒想埋进艳竹的胸里舔舔公子的伤口,可惜艳竹眼疾手快,一掌控住了他的额头,不许他上前半寸。
“好了,”宋文三道,“憨憨,你来。”
不等伏憨憨反映,这头,艳竹直接捏了伏憨憨放在他胸口的左手,用匕首在他左手的无名指指腹上快速划了一道。
与心头血一样,无名指的血滴迅速被宋文三的灵力推到空中,与符箓相融。
“契成!”
宋文三大喊一声,作为见证人,将契约的金光收拢。
灵契化作一枚指甲壳大小的灵牌,闪烁着金光。
宋文三将令牌用线栓起,像系狗绳似的,挂在了伏憨憨的脖子上。
宋文三还将伏憨憨拉到一边,背过艳竹叮嘱他。
伏憨憨晕头转向,只听宋文三说:“你记好,这牌子你要一直戴在身上,洗澡都不能摘下来,尤其不能让那个阴阳脸拿到手里,知道了吗?”
伏憨憨反驳道:“……公子不是阴阳脸。”
宋文三暴脾气,道:“你爷爷临终前要你听我的话,这是我遵循你爷爷意愿对你提的要求,你听是不听?”
伏憨憨瞬间服软,道:“听。”
宋文三道:“你拿了艳竹的奴契,就是捏着他的性命。将来,如若他有任何违逆你的,或想伤害你、背叛你的,你就震碎这块奴契牌子,杀了他,听见没有?”
伏憨憨震惊,此时此刻,他才霎时明白,方才艳竹与宋文三那一通有来有往、暗藏杀机的话是做何意。
公子为什么要和他签这样不平等的契约?
伏憨憨浑浑噩噩地点着头,直到艳竹雇了马车,他俩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小镇,伏憨憨才回过神来。
伏憨憨很生气,他气坏了,问道:“公子为何不同我说?”
艳竹道:“说什么?”
他美目瞟了伏憨憨一眼:“说你要当我的主人,奴先给您问个好?”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伏憨憨是又气急又说不出话来,手足无措,拍了拍膝盖,道,“我信公子不会伤害我。”
“我知道,”艳竹道,“你修炼的功法,纸本已毁,即便是追杀我的人手里拿的那份,也都是我胡乱编造的。也就是说,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知道你接下来应该怎么修炼,如何修炼。修仙之人最忌讳功法有纰漏,临时换功法更是大忌,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亡覆灭。”
马车里,艳竹掐起伏憨憨的下巴道:“现在你是我的主人没错,可主人要知道,倘若杀了我,你这辈子便也只能停在这个修为,裹足不前了。为我断了成仙之路,你愿意吗?”
伏憨憨其实压根不在意什么仙人不仙人,他眼底只有公子,没有仙人。
可他不能这样说。
公子挨他太近,艳竹身上一股清冷的馨香传来,伏憨憨感受他的鼻息,顿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呜。”伏憨憨摇了摇头。
“哈哈,”艳竹朗声一笑,松手,放开伏憨憨的下颚,道,“其实这样也好。我落入险境,无人帮扶,而你穷困潦倒,见识浅薄。我俩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贵。倘若你手里捏着我的性命,而我又掌握着掣肘你毕生的功法,咱们互相制衡,又互帮互助,可不就是一段坚不可摧的关系了吗?这不比那些诸如亲友、爱情之类冠冕堂皇的假东西更有用?”
如果艳竹想害死伏憨憨,但凡再给他画经脉图的时候画歪两笔,伏憨憨都会生不如死。
伏憨憨愣住,想了好一阵,才道:“……比娶媳妇牢靠吗?”
艳竹笑道:“娶进门的媳妇还会嫌夫家贫,跟野汉子私奔。可如果取了她的心头血,和她立了奴契,让你媳妇知道她一离开你就会死,你觉得她还敢逃吗?”
这话说得当真是诛心,像是只有穷凶极恶之徒才做得出的鬼事。
可伏憨憨偏生就是信了,他道:“公子是说,媳妇会跑,但公子不会?”
那一枚灌注了艳竹心头血的小牌就贴在伏憨憨胸口,挨着他的心脏。
“呵。”
不会吗?
你问一个受尽屈辱、费尽心机从男|倌楼里逃出来的花|魁,愿不愿意再将性命送到旁人手里拿捏?任人奴役?
艳竹没有回话,只轻笑了一声。
然而,没等憨憨看到他面上那个不明真意的笑容,紧接着,艳竹就骤然翻脸。
“啪!”
伴随着一声巴掌呼上皮肉的清脆巨响,伏憨憨头颅嗡嗡巨震。
艳竹顷刻间收敛笑容,眉眼间如有刀剑般冷冽,结结实实一耳光,甩在伏憨憨左脸上,直打得伏憨憨猝不及防,咬破了舌头。
伏憨憨偏过头,舌尖的血从嘴角流出来。
公子打了他?
可还不待他惊愕或难以置信,下一瞬间,“哐!”一声,伏憨憨被扯着头发,额头重重磕在了马车座椅的木杆上。
“哐!哐!哐!”
连磕三下,伏憨憨疼得龇牙咧嘴,痛呼出声。
“公!公子?”
再看艳竹的神情,由晴转阴,先前娓娓道来时有多春风化雨,骤然一变,此时就有多凶残狠厉。
伏憨憨额头破了口子,一道血痕就沿着他挺拔的鼻梁滑下来,流淌到下颚。
艳竹扣着他的脑袋狠狠磕了几下,这才扯着伏憨憨的头,怼到自己面前。
马车里,艳竹坐着,微微弯曲上身,车帘外的光映进来,照在他的脊背上,艳竹背光的面庞看上去格外阴冷。
伏憨憨整个人跌落在艳竹的脚面前,只有头被吊在艳竹的手上,他无措地动了动手脚,偏生找不到发力点,只能任由摆布。
艳竹死死抓着他那几撮粗粝的头发,仿佛要把他的头皮扯掉。
伏憨憨惊坏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当真是太突然,也太奇怪了些。公子怎么就突然翻了脸?怎么就突然下狠手打他?
他不敢想象,那个虽性情冷淡却不失文雅的公子,居然也会如此暴戾的一副面孔,更不敢相信,公子这般瘦削的人,居然有那么大的劲儿,能把他整个提起来,丝毫不费力气。
他俩脸对着脸,伏憨憨鼻尖就嗅着艳竹身上那一股先前令他痴迷的清雅的香气,听公子危险的语气道:“随便说两句你还当真了?区区一个乡野莽夫,想制服我?你也配?”
当嗤笑着说出这几句质问时,老鸨狰|狞的奸笑,客人奸猾油腻的嘴脸,数不尽的羞辱凌虐……种种回忆,再次涌上艳竹心头。
艳竹太阳穴一阵尖锐刺痛。
其实,早在宋文三用鄙夷唾弃的眼神觑着他,同他交谈博弈时,艳竹就已然倍感不适了。
说到底,光逃出来的这几天日子,根本无法抹消艳竹过往十数年的阴暗遭遇。那些腌臜,早已刻进他股子里。
宋文三鄙夷他什么?那样的眼神,令艳竹不得不想起自己难堪的过往。
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他唾弃自己从懂事起,就要被囚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学些献|媚讨好的下作功夫,只等着将来能上楼伺候那些恶心的男|客。
而这个傻子呢?不过就是顺手把半身不遂的他捡回家,就能修习他机关算尽偷来的绝等功法?
凭什么他苦心孤诣谋算得来的功法,只能给这个傻子修炼?
凭什么傻子生来就有灵根,而他却是令人唾弃的炉鼎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