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赠我》禾莜

3、我所迈出的第一步

　　裴妤在报告厅门口来回徘徊，前天一股脑热交了报名表，到了真的面试的时候才开始无比忐忑。
　　“不进去吗？”一个男声发问。
　　裴妤转头，看见了柯轩衍，声音几乎微弱的回：“进去的。”
　　裴妤推开门，柯轩衍就跟在她的后面进了报告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前面走去。来面试的人不多，大概三十多个，空旷的报告厅里，甚至连脚步的声音都清晰可听。
　　“柯轩衍，你来啦。”艺术班的人看到柯轩衍热切的打招呼。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发尾烫了最近很流行的梨花烫，她看见柯轩衍就笑，漂亮的像洋娃娃一样的眼睛弯起：“你来的好晚啊。”
　　“刚才有点事。”
　　裴妤侧过身，示意他先走。他说了句谢谢，走到那个女生身边坐下。
　　裴妤在他们斜后方也坐下。
　　“王栎鑫”站在舞台中间拿着话筒说：“话剧社面试正式开始，请各位同学做好准备，接下来我会念名字，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进行才艺展示，没有被念到名字的同学就在下面做准备，表演完的同学就可以回教室了，请大家注意保持安静，尊重别人的表演。”
　　裴妤捏着手里的本子，有点紧张，她给“王栎鑫”老师发了一个剧本作为面试的材料，但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所以只好临时准备了一个诗朗诵。
　　“第一个，陈一希。”
　　一个一米七几的短头发女生上台，她长得很干净，但看着实在像一个清秀的男生，又莫名给人坚毅和温柔感，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的身上融洽相处。
　　陈一希表演的是一段剑术，她手里拿着一截长棍，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然后开始踢腿、挥棍、后空翻……
　　裴妤惊叹极了，但又不得想，她哪来的那么长一截棍子啊。
　　表演结束后，就听见“王栎鑫”喊道：“陈一希，谁让你把拖把卸成这样子的！”
　　陈一希在台上摸头憨笑：“老师，这不是没工具嘛，我一回教室就复原。”
　　“下来下来。”老师好像也习惯了她这种风格，一脸无奈的喊她下来。
　　接下来的表演就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一个炫技比一个厉害，裴妤越来越紧张，最后她只能死死盯住柯轩衍的后脑勺放空，手脚才觉得慢慢转暖。
　　“下一个，裴妤。”
　　冷不丁的听见自己的名字，裴妤猛地站起来，坐垫收起在安静的展厅里发出不小声响。
　　这下柯轩衍回头看过来了，裴妤和他的目光对上，愣了几秒才收回目光，向台上小跑去。
　　“可以慢一点没事的。”老师说。但裴妤跑的更快了，太丢脸了，她甚至有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自我介绍，怎么朗读完，怎么回到教室的。
　　“太丢脸了。”裴妤哀嚎一声趴在石桌上。
　　祝楠忍住笑安慰她：“你往好的想，起码当时你没直接来句‘到’。”
　　“祝楠！”裴妤喊他。
　　“好了好了，不说了。尽人事，听天命，不想那么多了。你今天的化学小测怎么样？”
　　说到这个，裴妤泄气得更彻底了，她脸贴在石桌上，叹口气，把脸转下，手从背上的书包里摸出卷子说：“一言难尽。”
　　“六十四分？”祝楠看到也叹口气。
　　裴妤坐起来说：“你说怎么数学一百三的人，就总是配不平化学方程式呢？”
　　她想到晚自习被化学老师叫上台，老师给了她一套新卷子，说：“裴妤，你对化学怎么就是这个态度，以你的水平，不应该是这个成绩，如果你的化学能上来，进A班轻而易举。”
　　裴妤说：“老师，我会更努力的。”
　　其实裴妤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到底为什么学不好化学，其实她也想不明白，明明就是那几样物质，几个英文字母丢在一起，加减乘除，加点条件反应的，她就是学不好。
　　祝楠拿试卷敲她的头：“因为你笨。”
　　“怎么可能！”裴妤摸头反驳，“我觉得一定是上天给我的考验，在剧本里，主人公都会有一个难题，一旦完成了，她就飞升了。等我化学学好了，没准高考状元都是我。”
　　祝楠笑：“你把洛焱放哪里。”
　　裴妤想到初中这个魔鬼后桌：“洛焱非人哉，我不和他比。不过听说他数学都进省赛了，这才高一啊，不愧是学神。”
　　祝楠突然收住笑，怕被裴妤发现，又扯出一丝笑：“他是厉害，有点晚了，我给你讲第十八题和二十题吧。”
　　回家的路上，裴妤才发觉自己不应该提竞赛。
　　高一刚开学，裴妤和祝楠也加了竞赛，但是没多久裴妤就退了，她觉得太占时间了，又对自己没有信心。
　　而祝楠则是在高一寒假的集训前退了。
　　祝楠家境不好，集训要去省会城市培训半个月，花费大概是在四千，这还是开始，后面每个寒暑假都要去，更不提夏令营和名师课，大大小小加一起怎么也要五六万。
　　像洛焱那种夺冠热门选手，全部一切都有学校奖学金付费，而他们这些普通人想要走竞赛付出的不止是千百倍的努力，更是一次次的名师课和白花花的钱砸出来的。
　　而砸出来的几率大概是在拿把小铲子沙漠中淘金，更别提看不见前者和来者，只有漫天无迹的黄沙和孤寂的风声为伴的磨心态，每一位天赋没点满的竞赛选手，是朝气蓬勃精心养护的花朵，也是一往无前孤注一掷的勇士。
　　可惜，裴妤没这个勇气，祝楠没那个条件。
　　“真的是笨蛋。”裴妤提醒自己以后不在祝楠面前说这些。
　　听了祝楠的开导，裴妤也把话剧社的事情抛在脑后，继续专心学习，直到在几天后的一个课间，门口的同学喊她：“裴妤，有人找。”
　　裴妤走出门去，一眼就看到了柯轩衍和陈一希。今天气温升高，柯轩衍没有穿那件灰色羽绒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厚夹克，里面一件灰色卫衣，领口处看得见一层浅灰色厚绒，卫衣里面好像还套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
　　裴妤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变态，每次重点都在柯轩衍穿的什么上，赶紧移开视线。
　　“裴妤同学？”陈一希开口问。
　　裴妤看着她点头：“你好，是你们找我吗？”
　　“是的，邓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听到去老师办公室，裴妤表情有点不好，内心开始慌张。
　　“是关于话剧社的事情。”柯轩衍补充道。
　　陈一希笑：“哈哈，你放心，不是挨训。”
　　裴妤也不好意思的笑了，随后她问道：“邓老师是哪位？”
　　“就面试的那个老师啊。”陈一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哦哦，好的。谢谢你们来告诉我。”裴妤心虚地摸鼻子，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不知道老师叫什么，而且还觉得他应该姓王。
　　道别后，裴妤就进了教室。
　　陈一希胳膊戳柯轩衍：“行了吧，柯老板，可以去小卖部兑现我的烤肠了吗？”
　　柯轩衍往旁边站来躲开她的动作：“走吧。”
　　陈一希吐槽道：“我说不就来找个人吗，说的也是正经事，还要找人陪你，不正常啊，柯老板。”
　　找人确实是小事，说的也是正经事，但是柯轩衍想到对视的那刻，女生一下子红起来的脸。
　　如果只是自己来找她，她会害羞吧。
　　柯轩衍莫名这么觉得。
　　大课间裴妤在陈一希说的办公室找到了邓老师，他坐在办公位上拿着一个白色史努比保温杯在喝水，见裴妤来，他把保温杯盖上放在一边，裴妤莫名觉得他动作里有几分慌乱。
　　“裴妤同学是吧？”
　　“邓老师好。”裴妤问好。
　　邓老师随便从隔壁桌拉了个椅子，示意裴妤坐下：“我看了发给我的邮件，你来话剧社不想出演，是想当编剧？”
　　裴妤坐下：“是的老师。”
　　裴妤不傻，跟艺术班一群大神比，她顶多算是个凉菜，不另辟蹊径的话是没有办法加入其中的，何况……
　　“你很热爱写作啊。”邓老师突然说，神秘地对裴妤一笑，“欢迎你加入南川中学话剧社。”
　　“啊？”裴妤有点茫然，这就进入了？
　　聊了几句邓老师就让裴妤回去了，裴妤站起来才注意到在办公桌的隔窗上有每个老师的名牌。
　　邓老师全名邓智。
　　“话剧社为每一个有梦想的学生敞开大门。”邓智突然说。
　　当时的裴妤不太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她本来只是个满心满眼装着高考，因为进步一分而开心，退步一分惶恐的备考生。梦想这个字眼常出现在作文里，但很少出现在人们心里，它太过于抽象，很少有人能窥得它的真面目。
　　考得好，上一个好大学，才能实现一切，才能获得成功。裴妤对此深信不疑。
　　她只是偶然一瞥，被煽动翅膀的蝴蝶令人惊艳的美丽吸引，她只想着靠近蝴蝶，看清翅膀的绒毛，于是冒着“妈妈发现后会生气”的风险去追蝴蝶，却不想因此获得了，她此生都想追逐的东西。
　　一个好老师确实是有那样子的魔法，一眼看穿某个学生潜质的魔法。
　　邓智让裴妤写一个在元旦晚会上表演的短剧本，这可把她难到了。元旦晚会面向全校师生，也就是说裴妤需要写一个符合节日气氛的欢乐剧本，还要充满正能量，不能低俗也不能过于严肃。
　　邓智倒是轻飘飘地留下“校长也会坐下下面”这样的言辞后，就再没联系过裴妤。
　　难道他都不需要监督自己的进度或者检查下剧本吗？
　　裴妤突然觉得他有点不靠谱。
　　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以更自由地创作。
　　“可是，到底该写什么呢？”裴妤用电脑播放点击率高的小品视频，真的是五花八门，看了几个后正头痛着，□□群就开始滴个不停。
　　她点开看，话剧社大群里面邓智发了个下周五准备开始排练。
　　这老师可真是......
　　心大。
　　“我连个初稿都还没有呢。”裴妤彻底慌了。
　　受到打击的裴妤整晚都没睡好，想到这件事就头痛，第二天早上险些睡过头。
　　裴妤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满脑子都在想该写什么。
　　“早。”
　　裴妤应声看去，今天又降温了，但柯轩衍依旧没穿那件灰色羽绒服，而是穿了件藏青色冲锋衣，看起来显得有点单薄。
　　“早上好。”裴妤一直以来也没跟柯轩衍说过几句话，突然被打招呼还有点慌张。
　　“你没睡好吗？”柯轩衍问，“黑眼圈有点重。”
　　裴妤下意识摸了下眼睛：“昨晚想剧本想的有点晚。”
　　“我看了你的面试稿子，写得很好。”
　　“谢谢。”裴妤红了脸，她很少把写的东西拿给别人看。
　　“所以这次你也一定可以的，加油bro。”
　　裴妤转头看着柯轩衍。
　　他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很期待你的作品。”
　　“谢谢。”裴妤笑。
　　“不用谢。”这下柯轩衍更不好意思了。
　　裴妤心情大好，进到教室就拿出作文纸开始狂写，很快一个故事的雏形就在笔下显现。
　　再抬头看时间，居然已经早自习下课了。
　　现在裴妤已经记不清那年究竟写了什么样的故事，只是明确知道，那是她的起点。
　　演出结束后，大家有说有笑抱着道具走在夜晚的校园里，演播厅里的话筒声隐隐约约传来，前面的同学笑着说看见自己的朋友坐在前排鼓掌了。
　　裴妤和柯轩衍走在最后，慢慢地从一个树影迈进光里，然后走进下一个树影，裴妤侧目看他，小心翼翼地动作里只能看见他手肘以下，忽明忽暗间手臂有节律地轻微晃动着。裴妤将怀中地剧本抱得更紧了，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紧张的心跳加快。
　　虽然因为排练常常见面，但是和他挨得这么近的机会还是少有，何况还是现在这种本就自带氛围的夜晚。
　　晚风，月光。
　　柯轩衍突然说：“等下大家应该要去吃宵夜。”
　　“嗯。”裴妤说出口就后悔了，这样子似乎显得她有些冷淡,还在想着应该补充些什么的时候，柯轩衍突然停住脚步。
　　裴妤本能地也停下，抬头，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裴妤。”柯轩衍十分正经的叫她，然后第一次对她说：“你以后一定能成为特别好的编剧。”
　　说完好，又不好意思的笑了。
　　裴妤时常听说柯轩衍是个高冷的人，然而初见时他害羞，此刻也害羞。
　　她觉得，柯轩衍不是个高冷的人，他是一个内心温柔的人。
　　非常，非常温柔。
　　于是裴妤也回以一个笑。
　　那大概是她高中生活中，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或许是晚风太轻柔。
　　她不由自主地发问：“那你呢？”
　　“柯轩衍，你的梦想是什么？”
　　柯轩衍有一瞬间的愣神，或许是梦想这个词对于高中生来说已经有些幼稚，不常听了。
　　但实在是冬日里，难得不冷洌的晚风。
　　他也笑着回：“我以后要成为一名音乐制作人。”
　　“柯轩衍，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很厉害的音乐制作人的。”裴妤也如同他刚才一样，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