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舞蹈社里信号差得很,华烨手机上的信号格降到一格,给秦弋发的消息也一直在转圈圈。
“你在哪里呢?”
“我想去后台找你,方便吗?”
“刚刚跳得也太好看了吧我的姐姐!”
后面的舞蹈还在继续跳,劲爆热辣,青春洋溢,一个不少,可华烨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头,四处张望着,像是一只隐匿在人群里的觅食狐獴,小狐獴一心惦记着要去找秦弋。
很多年以后她扪心自问,自己那时候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看见秦弋呢?
可能是因为她第一次看见秦弋的舞台妆?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听见自己那么快的心跳声?
亦或者是因为自己想一直看她跳舞的心思破土而出?
都不是,等到七年后的一个夜晚,和秦弋算不上愉快的散步结束之后,她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灯光和远处鳞次栉比的楼阁,咽下一杯酒,低声对自己说,都不是的。
是因为那时候,自己就已经动心了。
只不过,那时候她装聋作哑,佯装听不见心脏的隆隆作响,看不见心中奔涌而出的火焰,说不出那些见不得天光的喜欢与爱慕。
“我要去厕所,你去不去?”呼斯楞靠近华烨耳语。
华烨从自己的沉思中抽出来,像是破茧而出的蝶,抖了抖薄如蝉翼的耳朵,“走吧,我陪你去。”
两人挤开人群,像是一尾游出人潮的舟。
刚走出舞蹈厅,华烨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刚刚没发出去的微信不再转圈了,前面停着红色感叹号,突然插进一条“来自秦弋的消息”
言简意赅,却醒目。
又带着点哀伤。
以至于华烨一瞬间就感受到了瑟缩。
“今晚的操场好冷,能陪我走走吗?”
华烨停住脚步,敛起平常嬉笑的神色,摁灭手机,拍了拍呼斯楞,“呼呼啊,我有点事儿要出去一趟,你一会儿和甜儿她们回去吧哈。”
呼斯楞笑起来的时候有神奇的眼睛消失术,“好哦,那你早点回去啊!”
“好,拜拜!”
该问的事情问,不该问的事情不问,这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即使是好朋友之间,也要时刻保持分寸。
毫无疑问,呼斯楞做的很好。
华烨顾不得再返回舞蹈厅里拿外套,径直奔出去,步履匆匆,脚步不停,一路从文星楼跑到操场,跑过整个学校的对角线,从远处俯瞰,依稀能分辨出,一抹淡绿色的风。
华烨停在月光底下,刚刚站在台上舞姿翩跹的人,撞进她眼睛里。
秦弋换下了淡青色的练功服,穿了一件玫红色的紧身针织短袖,黑色长裤包裹着曼妙而有致的身材,她一圈一圈走在操场的跑道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是心理学上典型的防御姿态。
冷冷清清地,那人漾在月光底下,比月光还冷,像极了一株伤感至极的曼珠沙华。
华烨把手机塞进屁兜,朝秦弋凑过去。
“确实,挺冷的哈,咋了你。”华烨觑着秦弋的脸色,她脸上似有泪痕,蜿蜿蜒蜒的,在带着舞台妆的脸上格外明显。
华烨心里漾出来不合时宜的疼惜,单纯的,不想看见她哭,一点也不想。
秦弋不说话。
沉默,沉默不仅是今夜的康桥,更是今夜的流水高山,是今夜的心灰意冷,是今夜的敞开心扉,是今夜的喑哑无言。
“你刚刚跳舞的时候绝了你知道吗?”
“我们都觉得你忒厉害了!”
“那个,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其实你可以和我说说的,或者,我们就不说话,我知道你嫌我吵,我不吵你,我们就这样散步也挺好的对吧。”
秦弋依然不说话。
意料之中,没指着她能说什么,华烨认命地摇摇头,也抱起肩膀,才不是什么防御姿态,而是九月末的秋风,真的凉啊,不抱紧自己真的冷啊!
有点后悔了,刚才为什么没拿上自己的外套!
跑道上三三两两的夜跑者掠过她们,向前奔跑。跑道蜿蜒,宛如旷野,两个人仿佛躲进了密闭的空间,肩膀时不时剐蹭在一起,仿佛两艘依偎的船。
脚步踩在月光里,深深浅浅的,看不见脚印,却实打实,踩进心里,弯弯曲曲的小径上,留下痕迹。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秦弋终于开口了。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跳舞。”
“小时候被我妈押着去,久了久了,就成习惯了。”
“其实我更不喜欢和乐游原比,可她一股劲儿卯着我,我看论坛上有人说,这是雌竞?其实我也挺烦的。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跳舞,不愿意和她扯这些有的没的。”
“我有时候觉得你特闹,但是这些话,我还真不想和别人说,想来想去,也只想和你说。”
华烨顿了顿,面上流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来,决定略过后面这一句,专心解答秦弋的烦扰。
“其实,你在舞台上和平时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在舞台上更美好。”
秦弋仍是抱臂,但是偏了头看华烨,神色认真且专注。
“而且你说的,从前你不喜欢跳舞,现在跳舞对你来说,是一种习惯了,那我们能不能再往深处想一想呢?比如说,把跳舞当成纯粹的热爱和爱好,这样你的压力也没有那么大。”
“还有啊,什么雌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你不要被论坛上那些言论误导了,我觉得呢,女孩子之间有竞争,有较量,有切磋,这是正常的,并不是取悦哪类群体的手段和方式,而是,这本就是我们的权利啊,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目光和说法,放弃自己的热爱,对不对?”
秦弋低头看脚尖,眼中有隐约的神采,流星一般,转瞬即逝。
“还有啊,以后咱能不能在屋里遛弯?或者咱带件外套出来呗?”
秦弋绷紧的嘴角彻底松懈下来,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人,总有办法让她笑。
“再走一圈好不好?”秦弋换上商量的语气,哄骗着眼前乖巧的泼猴。
华烨咧开嘴,她听出来秦弋的情绪上扬了几分,“走呗!”
秦弋放下双手,一前一后甩着胳膊,像是一只悠扬的水母,在舒适温柔的海底,肆无忌惮地伸开自己的触手,月光清冷,水波温柔,以至于秦弋多年以后想起这个夜晚,总觉得能触到那天的风,那天的月光,那天的海水。
不记得走了多少圈了。
月光下一红一绿的身影,倒是让月光都失了几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