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力》赵无惆

5、第五章

　　“秦弋弋，刚刚真的好漂亮啊。”华烨跟在她身后叨咕。

　　秦弋抬眉看她，华同学真心夸人的时候，黑色的眼仁儿会一动不动地看着你，仿佛是，不回应她，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便笑着答她，“谢谢，多亏你帮我。”

　　华烨笑着打趣她，“哇，秦弋，你别笑了别笑了，太有魅力了。”她往边上闪闪，躲开秦弋的美颜暴击。

　　秦弋抱着肩膀，一只手挠挠胳膊肘，嗯，怎么不算得意呢。

　　说说笑笑，两个人回到队伍里坐下，熟络的或是不熟络的同学们过来把秦弋围在当中，叽叽喳喳地夸赞她，好厉害啊，好漂亮啊，好好看啊！

　　华烨抱着膝盖，往后蹭了几步，她看着被人群围住，讨要微信的秦弋，恍惚间有种疏离感，似乎是，那个刚刚同自己说话的秦弋，活色生香，只有自己能看见，如今这个冷面校花，才是大多数时候的秦弋本色。

　　她身后的尾巴扬起来，或许，可以容忍秦弋，在安全线的边缘，做自己的朋友吧。

　　乐游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华烨身边，柔弱无力地问她，“笑点，明天晚上舞蹈社选拔，我要去跳舞哎，你去不去给我加油？”

　　笑点这两个字，华烨都有些不记得是源起于何处了，大概是有一天自己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乐游原从那以后就一直这么喊她，她外号多了，多一个少一个倒也无所谓。只不过，乐游原说话未免也太嗲了一点，她有些不适地起了鸡皮疙瘩。

　　她状若自然地抚了抚胳膊，“啊？是吗？在哪里啊？”在心里暗暗思忖，恐怕自己和乐游原，也没熟络到那个份儿上吧。

　　“在文星楼的四楼舞蹈厅，怎么样，来不来？”她亲昵地撞撞华烨的肩膀。

　　辛甜凑过来，“去呀去呀！去给小原加油！你跳什么舞啊小原，哇，你们都好厉害啊。”

　　呼斯楞和释然也表现出兴趣，纷纷附和着辛甜的想法，华烨抿了一下嘴唇，骑虎难下，如今再说不去，倒是不给面子了。

　　乐游原挑眉看她，心不在焉地答辛甜的问题，“我跳爵士舞，去不去嘛？”至于辛甜说的那句你们，她没打算理。

　　华烨双手交叠在膝上，迎着四双眼睛的期待目光，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架到了这个份儿上，头一次觉得人缘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去呗。”

　　乐游原轻笑了两声，“好呀。”

　　只不过华烨没问，怎么着，先天性疾病，连军训都不能参加，竟然能跳舞？她真是不知道该感慨医学奇迹，还是该赞叹舞动奇迹。

　　乐游原本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从前也是占尽了风头的，只是今天被秦弋压了一头，她不用看就知道校园论坛上关于今天的韩舞女神的讨论盖了几百层楼，有点不爽，好吧，有很多不爽。

　　她想气气秦弋，看吧，这是我拉来的亲友团，看起来唯一一个能和你说话的华烨也在里面。

　　想想秦弋的冰块脸，会不会被气得柳眉倒竖，就有些解恨。

　　围着秦弋的人终于散开，放她回来，她闷闷地站在华烨身边，气压低下来，低到让华烨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天穿少了。

　　她摸摸鼻子，没吭气。

　　秦弋烦躁地踢了踢脚底的草坪。

　　华烨不说话的时候，周遭也安静下来，让她有点不适应。甚至要怀疑，刚刚乐游原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华烨，真的主动去看乐游原跳舞吗？还叫了一个宿舍当亲友团？后者倒确实是像猴子会干出来的事情，但是前者，她有点不爽，本以为，自己和华烨已经很熟了，然而从乐游原最里听到“笑点”怎么怎么样，还是好扎耳朵，丢你老母！

　　她偏偏不叫华烨那些外号，花花太可爱，不适合，烨子太拗口，不适合，华子太奇怪，不适合，笑点更奇怪了，不适合，自己偏偏就直呼其名，华烨，华烨，放着好听的名字不喊，干嘛要叫别的！

　　余光里看见一根手指游过来，华烨噗呲噗呲地戳她，“你不高兴啊？刚刚她们夸你你也不高兴啊？不是吧姐姐，你这什么狗脾气啊？”

　　秦弋冷着脸，没理她。你才是狗呢！

　　华烨来劲儿了，不依不饶的，“哇，我最见不得美人抱心了，你还好吧，其实大家夸你，和你凑近乎呢，也是因为那个慕强心理，知不知道，你得习惯，啧，你这心态啊，可得改改，不然你以后，咱们说假如啊，假如跳舞的时候，有人骂你，你可咋整啊？”急得她家乡话都出来了。

　　秦弋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巴，倒豆子似的，抿唇出声，声音里酸溜溜的，“你要去看乐游原跳舞啊？”

　　华烨偏头看她，笑眯眯的，找着根源了，哎，怎么小肚鸡肠的。

　　“是啊，她过来邀请我们的。”华烨小声嘀咕，合着自己让人当枪使了，乐游原，这个人，不靠谱。她在心里默默摇头。

　　秦弋嘴唇抿得更紧了。

　　隔了许久，教官让她们变换队形的时候，秦弋飞快地说，“那你明天会来吧。”

　　华烨叹口气，这事儿还没过去啊，便安抚地多找补一句，“去，不过，她们看她，我看你。”

　　说完冲她眨眨眼，缩到另一只纵队里。

　　星星掉进她眼里，又掉进秦弋眼里，秦弋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等华烨背对自己的时候，挑了挑嘴角。

　　她就知道，华烨和自己，比和乐游原，稍微近一点，嗯，近那么一点点。

　　舞蹈社的选拔，向来是学校里的大事记，有来看美女的，有来钓妹子的，还有像247宿舍这样，被拉来做亲友团的。是以舞蹈厅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舞蹈社的舞台还是原来八十年代的舞厅改制的，样子没多变，就是加了些灯光幕布，木质的台子，酒红色的幕布，无处不体现出这所学校的古朴与雅致来。

　　舞蹈社外，秦弋换了一套练功服，水青色的长袖，淡黑色的长裤，袖手而立，面容清冷，宛若仕女图中走出的人物。站在队伍中格外显眼，已经有不少人频频侧目望向她了，那些目光中有打量、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她不知晓的情绪，没来由搅得人心烦，便闭了眼在脑海里默动作。

　　乐游原也在候场的队伍中，与一苇的古典范不同，她穿着黑色的打底紧身背心，露出触手可及的曼妙的腰线，配着黑色铅笔裤，脚下蹬着铆钉靴，眼线和眉毛向上勾勒，配上嘴里咀嚼的口香糖，俨然是一副爵士舞的派头。

　　两个人在队伍的两端，端的站成两处风景，一时间舞蹈社的众位学长学姐都借着清点人数的由头一趟趟出来查看，结果就是，两个人的身姿在校园论坛上疯狂转发，这二位都上了学校的表白墙。

　　247宿舍又迟到了，因为要去打热水，又要去吃饭，释然又要去买笔记本。初识的时候，做什么都要四个人结伴而行，效率和时间成本大大增加。

　　后来，成熟一点的她们走在校园里，抬眼看去，如果有四个女孩子手挽手肩并肩并列着走在校园的甬道上，那肯定就是大一新生无疑。

　　左拖右拖的，四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可以听到音乐声了，几个人赶紧挤进去，“左右逢源”地寻一个最佳观看位置。

　　华烨的目光在厅中逡巡了一圈，没见到一苇的身影，也没见到乐游原，奇怪了。

　　释然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指了指幕布后面，示意她秦弋肯定在后台准备了。华烨赞同地点点头，向释然伸出大拇指。

　　辛甜拽着华烨的袖子问，“咱们这是来早了还是来晚了，她们跳没跳呢？”

　　华烨皱了皱鼻子，“谁知道呢，我问问。”

　　舞厅里人多，信号也不好，华烨皱着眉头看微信的小圆圈转啊转，她的脑子也跟着转圈圈。

　　耳朵里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欢迎各位观众朋友，今天你们有眼福了，我们闲话不多说，直接上干货！今天的第一个节目就是很值得期待的呦！掌声有请来自文学院的秦弋同学为我们带来古典舞《高山流水》！”

　　华烨皱眉，这话说得不妥，明明是舞蹈选拔，怎么能说是“上货”呢，语句不通，她老学究一样地挑剔语句错误。音乐响起来，她顾不得再纠错，立马抬眼看去，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繁星，在舞厅中熠熠生辉，星子的光芒映射在台上，追随着一束孤光打在秦弋身上。

　　踩着古琴和琵琶的调子，她水袖轻摇，婉转悠扬，乌黑的秀发只虚挽了一个发髻，她不经意地侧身，掩袖、回眸，人群中发出惊呼，继而是满堂的掌声，秦弋博了个头彩。

　　那是一支怎样的曲子啊，是伯牙遍寻知音不得的哀伤，是独在异乡的迷惘与苍凉，是淼淼深山之中与宫商角徵羽相伴的寂寥，更是寻得知音时的心有戚戚，亦是秦弋此时的衣袂翻飞，舞步细碎，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她一个接一个的大跳，仿若是在古典与现代之间搭出一座桥梁，活生生将千百年前的知音情引到自己面前来。

　　华烨胸中百转千回，被舞台上的秦弋惊艳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她祈愿这支舞永远不曾停息，音符永远不曾停息，而自己澎湃的文思亦永远不得停息。

　　一曲终了，呼斯楞的手掌都拍红了，“秦弋也太棒啦！！”

　　辛甜在一旁疯狂点头。

　　就连平日里时常愤怒的释然，此刻已有些动容，为舞蹈，也为舞台张力。

　　华烨充耳未闻，一言未发，只托了舞厅昏暗灯光的缘故，才让自己滑下的泪滴隐匿于空气中，化作粒子，与星辰同在。

　　可华烨只觉得哀伤，她总是这样，在最喧嚣最开怀之所在，便偏偏要去想那些悲情的瞬间，看她跳舞有多享受，音乐停止的那一刻就有多悲伤。

　　她真想，一直看她跳舞，一念及此，心中警铃大动，怎么会，对一个朋友有这种想法呢？

　　她摇摇头，将那些超出友情的心思从自己的脑海中赶出去，甩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队伍里一头一尾候场的的秦弋和乐游原，上台顺序却变成了紧挨着，乐游原的出场方式热辣劲爆，音符摇曳，人影晃动，节奏铿锵，步伐有力。

　　这群观众果真是有眼福，方才还在古典的山水间游弋徘徊，静听山中宫商，顷刻间又被音浪抛去了北美的西海岸，阳光热烈，沙滩绵软，椰子树、自由园，多重元素拼贴成对异域的向往。

　　仿佛与各位观众的大学生活一样，既有孺慕古典之韵味，又有向往西方之自由。

　　这一趟，不管是看谁，都来的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