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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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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医院静下来,没有吵闹声,惹得人的脚步声也不由得放轻,大齐跟着秦弋回到了病房,华烨借口自己要出去给秦弋买些日用品,走出了医院。
没急着往楼下的便利店拐,而是把身子靠在医院楼下恢宏壮阔的大理石柱子上,寒冬凛冽,透骨的寒,华烨耸了耸肩,身子严丝合缝紧贴在上面,借着这冷,其中的很多事情,不难联系在一起,左思右想,就能梳理出其中的脉络来。
所以秦弋毕业那年缺席了毕业典礼;所以她没有继续留在舞团里跳舞;所以她沉寂了很久,久到自己偷偷去某博看她的动态,发现只有很久很久之前的自拍,而关于她的近况,自己知道得越来越少;所以,到后来呢秦弋的名字开始被反复提起,被大加赞赏,身份却是一位崭露头角的现场导演,而不是耀眼夺目的舞蹈演员。
该死,真该死,为什么,上天偏偏不让人如愿以偿。
该死,真该死,为什么,自己从来没问过她一句。
该死,真该死,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是自己想和秦弋划清界限的时候。
冷得透了,她才从糟糕的情绪中抽身,打了个冷战,快步朝着便利店走去。买了些秦弋可能会用到的日用品,到收银台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指着柜子上的烟,“再加一包那个,绿盒的。”
店主在刷着短视频,声音在暗夜里格外聒噪嘈杂,他眼神漠然地点点头,一手撑着塑料袋,一手扫着条形码,深夜里,扫描仪滴滴滴的声音格外刺耳。
不仅是医院里的人看惯了生死,连同他们这些常年盘踞在医院周边的人,也看惯了生死,看惯了深夜里的痛哭;看惯了那些布满皱纹的颤抖的手;看惯了反复对比价签反复斟酌的手势;看惯了半夜里偷偷买烟的人。
华烨提着一堆东西,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笨拙地点起来一根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年秦弋在楼梯间抽的,就是这个味道的。
燃起来,在夜里给自己燃起来一盏星火,不是为了驱寒,也不是为了享受尼古丁,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秦弋,如何面对,隔了千重山万重水的秦弋,面对她又爱又恨的秦弋,面对陌生的曾经柔软妥帖放在心上的人。
一根烟燃尽,华烨抖落身上的月光,大踏步朝病房走去。
烟头被放在不锈钢的罐子里,零零碎碎的有好多,长短不一,无一不写满踌躇与苦楚。
大齐臊眉耷眼坐在小椅子上,看见华烨回来脸上的困意仍在,硬是打起精神站起来,“华老师,秦导还没醒。”
大半夜的,华烨也懒得去纠正称谓了,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今天我在这守着吧,你赶紧回家歇一会儿,折腾这么久了,回去睡觉吧。”
大齐慌乱地摆摆手,“还是我在这儿吧,我……”
华烨很少打断别人的话,但是这次她不礼貌地打断了,“我在这儿吧,别抢了,等我撑不住了你再来,快走吧,别人都睡了。”她说完环视了一下周围。
秦弋这间病房是三人间,在京城这地方,有个床位就烧高香了。别的患者和家属都睡着了,在医院里,能睡上片刻都是上天的恩赐。
大齐不好再说什么,背了自己的包出来,华烨跟在她身后送她到电梯口,“华老师,这是秦导的钱包,她的重要证件都在这里面,先放在你这里,我怕明天早上会用上。”
华烨点点头,接过来,然后不在乎形象地用手搓了搓脸,企图不让睡意那么快地侵袭上来,“好,你放心。”
电梯马上来的时候,大齐犹豫地捏了捏自己的包带,终究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华老师,秦导她刀子嘴豆腐心,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跟她一起工作快两年了,她是个好人。”
她的印象里,秦弋为数不多的骂人,就是骂的华烨。
华烨一手扶着墙,一手捏着秦弋的钱包,挑眉点点头,“嗯,我知道。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
大齐随着电梯下去了,同样下去的,还有华烨不上不下一晚上的心情,她踢踢踏踏地往回走,医院的走廊里还有零星的睡不着的人在游荡,华烨低头看着秦弋的钱包,是浅浅的墨绿色,皮质柔软细腻,低调又奢贵。
是啊,她是很好的人,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会在包里装着猫粮,随机喂给冲她喵喵叫的流浪猫;
她会为了一个舞蹈动作,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摔几百个跟头,身上青紫着,脸上还是笑着的;
她会耍赖皮让自己请她吃饭,然后在她去巡演的时候偷偷给自己充更多的钱;
她会读懂自己的心思,会在众人面前说,那个小女孩,总有一天会找到红狐狸的。
自己真的喜欢过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呐,怎么会忘得掉呢,又怎么会,怎么会不喜欢呢。
只要秦弋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华烨就知道,自己会乱了方寸,任谁都无用。
只是,骨子里的恐惧和记忆中的拒绝,让她畏惧,让她退缩,她没办法再那样掏心掏肺地爱一个人,然后看着她远走高飞,自己默默的疗养许多年。
其实,不用思考,在面对秦弋的时候,华烨永远是十八岁时候的样子,喜欢,珍视,想呵护,想陪伴,更想,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陪在她身边,配站在她身边。
怎么会不念呢?口是心非的人。
走廊总有尽头,华烨踱步到秦弋的病床前,想明白的时候,连脚步都是清楚的。在人人刷短视频的时代里,她的好视力维持到现在堪称奇迹,夜视更是清晰。
秦弋的吊瓶还有大半瓶,她睡着的时候,紧抿着嘴唇,眉毛也微微蹙着,显出格外的孱弱来,面色苍白,两颊消瘦,嘴唇也发白干裂。
秦弋,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么。
华烨拧开一瓶水,用棉签沾湿,轻了又轻地给秦弋润唇,秦弋的呼吸声就打在她手腕上,灼人一般。
应该,不会醒吧。
华烨把棉签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指抚了抚秦弋的眉,有什么愁事呢,睡觉都皱着眉头。
医生的话在她耳畔回响,“腰伤,腰伤,腰伤”
秦弋恰好侧躺着,华烨绕到她背后,想了想,手攥紧了又放开,还是顺着后背的沟壑滑下去,果然,在后腰再下几寸的地方,摸到了深深浅浅的缝合刀口,华烨的心跟着种种一抖,那时候,一定很疼吧,秦弋。
秦弋的眉毛在暗夜里颤了颤,鼻尖一酸,一滴眼泪滑过高挺的鼻梁,没入枕头中。
华烨还不知道秦弋已经醒了,她立在秦弋背后,重复了当年的动作,只不过这次不是用手指。
是贴着秦弋的背,轻了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刀口,“傻子,疼死你吧。”
不疼了,以后,或许以后,不论用什么身份,我都想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秦弋适当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压下心里的动容,幽幽醒转,看见华烨一脸紧张地站在自己面前,小声唠叨着,“醒啦?怎么样难不难受,这个针还得一会儿才能打完,你要上厕所吗,还是想喝水?”
她没问秦弋为什么过敏。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一样,换是别人早就受不了了,只有秦弋听得眼热,多久了,有多久没听着这人叽叽喳喳在自己身前转悠了,有多久没听见她啰里吧嗦地说一堆话,也不管人答不答得过来,有多久了没看见她眼睛里的关切了,黑色的眼仁儿里只有自己的倒影,完完全全的。
她摇摇头,“没事儿,躺得累了,我想换个方向。”说到底,她还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刀口坦然呈现给华烨。
华烨了然,扶着秦弋,轻轻转个身,又把她身后的枕头拍了拍,动作轻了又轻。
秦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青筋暴起,脉络清晰这双手,不久前还被眼前的人握住,又放下。
华烨丝毫没察觉到秦弋的情绪转换,她绕到这一边,用气音说,“马上就打完了,你别着急,打完了简单收拾一下再睡。”
秦弋点点头,抬头直视她,眼中盛着幽幽柔情,“好。”
华烨拽过小椅子坐在床边,秦弋刚刚昏睡的时候,倒不觉得尴尬,怎么现在醒过来了,突然有点儿,冷场……
老天爷,是能投稿豆瓣小组的程度,我和我当初暗恋的明恋的告白的人,我刚刚拒绝了她的告白,然后我们现在一起坐在一间屋子里,看着她的吊瓶,相对无言。
秦弋的手指在被子上画圈圈,画到第五十四个的时候,低低说了句“对不起,我不该喝豆浆的。”
华烨听见这话愣了,没想到秦弋能自己说出来,她往前挪了挪,把下巴放到秦弋腿上,“所以呢,为什么明知道会过敏,还是要喝?”
秦弋咬着嘴唇,很用力地咬着,许久,久到华烨想抬头的时候,才听到更低的一句,“因为,我有点儿难受。”
难受你不再喜欢我了。
难受,你推开我一次,我就如此难受,我那时候,推开你很多很多次啊华烨。
华烨的手表在手上震动,是大齐发来的微信,她低头看了眼,掏出手机回她,“大齐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秦弋皱着眉看她,然后低下头,华烨又在顾左右而言他了。
华烨的指尖飞速在手机上滑动,然后摁灭了手机屏幕,站起来,把秦弋的脑袋轻轻拢过来,靠在自己腰上,“以后不会难受了,好吗?”
秦弋的眼泪落进华烨的衣服里,看吧,这个人永远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管,用多么卑劣的手段,不管,她心里还有没有别人,不管,过敏是不是要疼得要人命,会不会窒息而死,只要能再回到她身边,无所谓,都无所谓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一钩弯月,十分凉。
窗内的两个人,在夜里相拥,紧紧地抱着,生怕醒过来,便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