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力》赵无惆

55、第五十五章

　　节目仍是有条不紊地制作，录制，剪辑，秦弋习惯了这种工作节奏，每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是，华烨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后期的一些稿子也一并交齐了。

　　于是，秦弋很久没有在录制现场看见她了。

　　从那天散步回来之后，华烨便有意识拉开了与秦弋的距离，就连稿子，都是蒋沫沫代为转达的。

　　秦弋再次看见华烨，说来可笑，是在莫又青的朋友圈，在一次录制间隙的时候，刷了刷友圈的意外之喜。

　　看到了素颜的华烨，戴着金丝框眼镜，穿着简单的拼色毛衣，头发应该是扎起来又散开，带着微微弯曲的弧度，亲昵地靠在莫又青肩头，做一个搞怪的表情，露出秦弋熟悉的酒窝。

　　莫又青同她倚靠在一起，脸颊微红，像是喝了些酒。旁边还有两三个人，都是秦弋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也都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秦弋把后面的背景放大了又缩小，不知道是在哪里，不是在酒馆，不是在酒吧，不是在小馆子，那么，是在家里吗，在莫又青的家里？还是在华烨的家里？

　　她们一起喝了酒，微醺着，拍下这张合照。

　　秦弋不敢想，喝了酒，发了朋友圈，之后会做什么。

　　文案是，“恭喜华老师！”

　　底下已经有很多人的点赞评论，清一色都是，“华老师牛掰！”

　　秦弋不知道她们在庆祝什么，恭喜什么，牛掰什么。

　　秦弋眼里波光闪烁，看不出因果。场务过来说，现场话筒出了点问题，收音不太好，秦弋便匆匆赶过去解决，走位，试光，开拍，她竭力让自己像个陀螺一样忙起来，亲力亲为、有意无意、转个不停。

　　只不过，不让自己，惦记起那个酒窝，惦记起，喝过酒之后，要做什么。

　　如果一件事，别人知道，共同的朋友也知道，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多言，只有她不知道，那么在知道与不知道之间，便叫做距离。

　　又是在凌晨两三点，下班，回家，空无一人的屋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冲完澡，缩进暖呼呼的被子里，她拿起充好电的手机，孜孜不倦地刷到了华烨的朋友圈。

　　她要感谢的人很多，要感谢相识多年的编辑，要感谢曾经的老师，要感谢她的小狗，街边的花草，天边的云彩，井中的月亮。

　　没感谢莫又青。

　　当然，更不会找到自己。

　　简言之，是华烨的小说在一个圈内算是知名的比赛中获了奖，含金量不低，有出版社立马预定了她的作品集。

　　卧室里一盏灯光如豆，黄澄澄的暖光映在秦弋脸上，她想起来，从前并肩走着，会讲很多话的华烨；从前每天写诗，矫情唧唧的华烨；从前笑眯眯地给图书馆里的每个熟悉的陌生人取外号，美其名曰方便叙述的华烨。

　　她知道的，她知道华烨一直很牛掰。

　　从前她一节课看完一本书的时候，她就知道；

　　从前她一篇作业能分了心思，拆成三篇稿子，都能被老师夸的时候，她就知道；

　　从前她把华烨的备注从名字改成月亮再改成作家的时候，她就知道。

　　华烨真成作家了，真的很牛掰。

　　华烨真的在向前走，真的不喜欢她了。

　　秦弋在凌晨三点的北城，绝望地有想哭的冲动，她也确实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哭过之后，镜子里的人双眼无神，头发凌乱地散开，一双杏眼肿起来，核桃一样的，慢慢地蓄满了泪，滴滴都是不甘心。

　　“之前那本苏老师的签名书，你还要吗？”北城的冬日寂静无声，将近四点钟，秦弋发了一条消息。

　　不出所料，华烨没有回。

　　是，在做什么呢？

　　秦弋不敢想，她不敢再想。

　　她一定是疯了。

　　华烨早上起来看见这条消息，人傻了一会儿，准确地说，是看见秦弋的头像，傻了一会儿，看见秦弋发消息的时间，又傻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打字，“要”。

　　她的小狗笑眯眯凑过来，摇晃着尾巴要她摸摸，华烨熟门熟路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又胡乱捋了两把狗头，

　　昨天，几个朋友来家里喝酒，喝着喝着自己就接到了出版社和主办方的电话，锦上添花，几个朋友越喝越来劲，最后愣是摆出来一幅不醉不归的架势，后来华烨把她们一个一个送走，自己才在得奖的喜悦泡泡里钻出来，发了几百年不更新一次的友圈。

　　秦弋大概是看见了吧。

　　嗯，一定是这样。

　　九点钟，正是打工族上班的点儿，秦弋却秒回她，“要不，直接来台里取吧。”

　　“好。”干脆利落，没有絮絮叨叨，没有拖泥带水，更没有华烨式的臭屁废话。

　　秦弋看着屏幕上躺着的精简的话语，捏着手机方正的边缘，硌得自己发疼，掌心留下红痕。

　　华烨爬起来洗个头，今天工作室没事儿，昨天陈澈第一时间打了电话祝贺，并且给她半个月假，美其名曰，寻找灵感去吧。

　　呸，不过是最近工作室没接到什么像样的活儿，不过华烨也不戳穿他，乐呵呵收下自己的假期，悠悠荡荡来到电视台楼下。

　　这一次，和上一次的心境大为不同。

　　这一次，怎么说，仿佛是有点儿面对秦弋的底气。

　　华烨打了个哈欠，迈步进楼里。

　　秦弋还是在三楼的棚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路过灯光师，路过场务，路过音响师，每个人都和她打招呼，她也停下来，认真地和每个人说笑，仿佛她走到哪里，都可以与人群自然而然地打成一片，和大学时候一样。

　　华烨的笑实实在在地挂在脸上，春风十里，也不过如此。

　　秦弋靠在自己的位置，看着华烨走到她身边，那份笑意仍是挂着，只不过，少了热切，少了关心，少了很多东西，秦弋说不上来，可她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让那些情绪消散。

　　“我这边还有一点儿东西没录完，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棚里声音很大，秦弋凑到华烨的耳边低语。

　　华烨不自在地动动耳朵，在心里翻白眼，什么啊，自己大老远过来，还要等。

　　不过，半个月的假呢，等着呗。

　　她没吭气，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儿，已经没有合适的位置，便大喇喇蹲在秦弋旁边，看着她面前的取景器。好复杂，啧啧啧，好厉害。

　　秦弋就看着她在自己腿侧，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摁住自己的手，努力不去摸华烨的头顶，定下心神，“这一版再走一遍，阿园，注意你的位置，来，我们再来一遍，好了就歇。”

　　棚里聚精会神的，华烨也跟着屏住呼吸，秦弋盯着显示器，把自己的呼吸调到和她一致的频率上，然后轻轻勾起唇角。

　　华烨浑然不觉，她这个人有一个优点，就是干什么都会聚精会神，写东西聚精会神，喜欢人聚精会神，同样，现在看表演也是聚精会神。

　　这个演员，从前没见过，不过还挺有感染力的，华烨成功地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都红红的。

　　秦弋看着她的眼睛都愣住了，演的有这么好吗？她对自己的记忆表示怀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拍了她肩膀，“走吧，书在我办公室里。”

　　华烨抽了抽鼻子，跟着她的脚步走出棚里，秦弋的办公室不大，冷淡的色系，黑色的桌子，灰白的柜子，华烨在心里点评，不像是什么有人情味儿的人。

　　秦弋从自己的书架上抽出来一本蓝白相间的书，“喏，送给你，恭喜你，我的作家。”

　　华烨听懂了，之前，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在自习室里，秦弋的手机没电了，闹着要玩自己的手机，华烨递过去，发现她除了把自己的游戏通通玩了一遍之外，还改了微信的备注，把秦小弋改成了“可爱又漂亮的乐乐”。

　　想到这里，她笑起来，笑容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心，依稀能看出来大学时候的模样，她接过秦弋手里的书，“谢谢你，秦弋。”

　　她听懂了，却没用那个略显暧昧的名字“可爱又漂亮的乐乐”来回复秦弋。

　　即使那个名字静静躺在她的微信通讯录里，昨天晚上还夜半三更给她发微信。

　　秦弋的眉间一顿，她把“我的”去掉了，她也没说那个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称呼，不愧是，不愧是作家，深谙文字与说话的艺术。

　　华烨干笑两声，“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啦，待会还要赶个场子。”

　　秦弋低着头，没说话。

　　华烨看看她，转身向门边走去，天光大好，华烨转身，走向自己的一片光明。

　　秦弋看着她的背影，哽咽着，语调早已没有了矜贵，华烨不是不说么，那她自己说，“可爱又漂亮的乐乐，喜欢她的作家，从前，不敢承认，不敢回应，现在还来得及吗？”

　　华烨的耳朵和心脏不知道该听哪一个，心脏跳得太快，耳朵听得不全，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平衡，被巨大的不受控制的力抵到门上，咣当一声，她的心也咣当一声，重重作响，秦弋在背后抱住了她，这一次，是秦弋在背后。

　　华烨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上次散步的时候，秦弋说的那句，“了解一下我好不好”还算是含蓄，华烨可以装作听不懂，可这句，来得及吗，把华烨的中枢神经震的，一时间，不知道哪里该有所反应。

　　她低头，看见秦弋环在自己腰上的一双手，白得晃眼，却晚到了许多年。

　　可怎么会不喜欢呢？

　　当年在台上跳舞的女孩；当年在操场上脆弱得像个洋娃娃的女孩；当年总是被自己的屁话逗笑的女孩；当年一次次拒绝自己的女孩。

　　当年自己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地喜欢的人，温柔地凝视，连说她的名字，都轻了又轻，每说一遍，都是多爱一遍。

　　这样一个曾经占据过自己生命中许多光景的人，这样一个明知道自己那么喜欢却不作任何回应的人，这样一个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梦到的心上人，如此扑过来，说来得及吗，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华烨吸了口气，一根一根掰开腰间白环一样的手，话带了霜刃，冷着她，也冷着自己，秦弋手上的手链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像是，碎了一地的，不知道谁的心。

　　“秦弋，都过去了，你也说了是从前，以后，我们还是同学，我也多谢你姗姗来迟的喜欢，起码，圆了我一个年少时的心心念念。”
　　重音放在姗姗来迟上，不知道是她在点醒秦弋，还是在点醒已经有些昏头转向的自己。

　　她说完，把秦弋的手放回她身侧，自己也转身，面对秦弋，面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把自己的目光投进那一汪眼睛里。

　　她爱了这双眼睛很多年，现在还爱着么？

　　或许吧，可惜，年少时候的勇气，并不是会一直持续到现在。
　　她实在是怕得紧，怕秦弋再因为什么，把自己抛下了。

　　秦弋早已落下泪来，她咬着嘴唇问，“还念吗？”

　　华烨用最后的温柔，或者说，最初的勇气，抬起手，抚了抚秦弋挂着泪痕的脸，心里还是抽动了一下，如果这句话，早一点说出来，两个人又何至于此呢。

　　她轻了又轻，用气音回答，“不念了。”而后目光不再流连，转身离去，将她的气味，她的回忆，她曾经的心上人，留在温和的日子里。

　　秦弋的骄傲溃败下来，她以为，无论什么时候回头，华烨都会在她身后温柔地望着她的。

　　可惜，月亮下山，太阳西沉，她的作家，不再喜欢她了。
　　她依旧讨厌这个世界。
　　不讨厌华烨，明明是自己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