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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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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录到中期,有一期外景,是蒋沫沫写的“重要衔接部分”。按理说,这种可以棚内拍,后期抠图就行,可秦弋偏偏要用真景,棚内继续拍,她点了几个人跟自己出来拍。
好巧不巧,点了华烨、蒋沫沫、摄影师老王和助理大齐,
点蒋沫沫可以理解,可是拖上华烨,便有几分秦弋的私心了,而且,她笃定,华烨那么护着蒋沫沫,是不会推辞的,果不其然,华烨和蒋沫沫连体婴一样出现在湖边。
秦弋找的这小地方不错,老王一边调相机参数一边啧啧称奇,“我说秦导,这眼光绝了啊,怎么想的呢,能找到这种地方,又有年代感,景色又好的地方。”
秦弋戴着墨镜,红唇微张,“那是,也不看我是谁。”说完一转头,看见华烨和蒋沫沫走得近了,脸上的笑也没收敛,冲她们笑了笑。
蒋沫沫礼数周到,快走几步冲秦弋点点头,“秦导好,早就听说秦导一丝不苟,真没想到,秦导肯为了我的剧本上的一句话,出来拍外景。”
秦弋摆摆手,“都是为了节目效果,没那么多客气的。”她的目光借着墨镜的掩盖,肆无忌惮地越过蒋沫沫,投向华烨,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咖色毛呢西装,内搭是黑色高龄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将双腿衬得笔直,底下踩着一双高帮靴,头上戴一顶报童帽,倒显出来几分俏皮。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从前穿的是什么衣服呢?厚重的棉袄,臃肿的棉靴,饶是裹得严严实实,茄子一样,还是会露出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而现在,华烨的眼睛只是在自己的身上蜻蜓点水地路过,片刻都不会停留,秦弋本来垂立在身侧的双手环绕在胸前,抚了抚自己的肩膀,跺了跺脚尖,走向老王的方向,和他大概说了一下拍摄思路,招招手,把蒋沫沫也喊过去,和她讨论是不是这样,她的虚构场景是不是应该用柔光。
华烨的余光点在秦弋水葱一样的指尖上,这么冷的天,就穿一件薄薄的大衣,冻死你活该。
一念及此,自嘲地摇摇头,怎么又开始关注她了,暗自在心中默念,放下助人情节,享受快乐人生。
蒋沫沫支支吾吾的,又不好意思说这个场景一开始就是华烨写的,可她想了半天又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只好过来拽华烨,“行行好行行好,江湖救急啊华老师。”
华烨挑眉看着她,“V我50。”
蒋沫沫想一口盐汽水喷死她,这个掉钱眼儿的家伙,“V你500,快点过来!”
华烨得逞地笑笑,她就是爱逗人玩儿,可真到了秦弋附近,她便收起嘴角,正经得大义凛然。
“在我们的初步构想中,这块是一个柔光场景,可以适当用长焦距,然后拉回来,最后聚焦在亭子上,因为这个亭子是寄托人物情感和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地点,我的想法是呢,还可以拍一些代表时光流逝的空镜,比如水鸟飞过水面,柳枝垂下来摇曳,日头西沉,都行,可以用在这个片子里,哥,你说呢?”
老王点点头,嗓音粗犷而坚实,“好,我拍着看。”说完便自己到一边去取景了。
冬日里阳光是恩赐,北城里更是如此,只有这几个小时的时间,稍纵即逝。
看吧,她总是这样滴水不漏,明明自己的想法已经明晰且全面了,还是要在最后尊重摄影师的想法,多问一句“你说呢”,秦弋在心里默默想,然后目光又落到华烨身上,带着几分探询的意味,“一起走走么?”
华烨一愣,似是没想到秦弋会在这里这么突兀地邀请她散步,她转头看蒋沫沫,发现她早被大齐拽着去便利店了,两个人正在雪糕柜前面流连忘返。偏头对上秦弋的墨镜,“好。”
两个人之间,难得有这样静默的时刻。安安静静地,没有火药味儿地,静默。
其实,散步是很私密的事情,在两个人并肩的时候,你们的脚步会不断调整,走得快的放缓,适应走得慢的,慢慢地,步幅也逐渐一致,肩膀时不时摩擦在一起,热热的,传递着体温,万籁俱寂,只有两个人的步履不曾停歇。
“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熟悉?”秦弋开口问,口气是说不出的柔软,像是,冬日里街边随处可见的棉花糖。
华烨环视湖边一圈,其实这湖是古代的园林遗珠,景色纯净无瑕,“还好,没啥感觉。”华烨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不熟悉。
秦弋笑笑,停下脚步,手指着斜前方,“我觉得从这个角度看,有点儿像我们学校体育馆后面的湖,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是从前两个人一起散步的跑道,是秦弋参加运动会过敏的操场,是,是那次秦弋拒绝自己的表白之后,两人沉默着走过的那条路。
远处的回忆纷至沓来,然而悄无声息,华烨有时候会惊叹岁月的魔力,不过是区区三五年,怎么过得好像是上辈子一样,记忆里都是柔光的,开了特效的秦弋,而被开了特效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隔着几年的岁月,却未曾被回忆凝固。
“有点儿吧,记不清了。”她不爱说实话的时候,就喜欢信口胡诌。
秦弋也不戳穿她,只是自顾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你最近,怎么样?”
华烨狐疑地看她一眼,“最近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做节目,我没怎么样啊?”
秦弋的眼睛黯下去,又抬起来,“我问的是感情。”
轮到华烨说不出话了,“呃,和莫又青正在接触,还没定下来。”
秦弋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倏然攥住华烨的手腕,“那我呢?”
华烨眼中的惊骇如万顷波涛,她纵然是做了一些准备,秦弋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出来,但是没想到秦弋这么直球啊,你小子你原来也不这样啊!
秦弋的手还扣在自己的手腕上,手指还不安分地点点,像是中医号脉一样,恳切地,要望闻问切出来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华烨站直了,腰杆比身侧的柳树还要直,“你,你自然是很好的,我很好的老同学。”
她只能把关系界定到这里了,再往前一步,说是朋友,都觉得是打扰。
可秦弋不依不饶的,“我不喜欢莫又青,你能不能,不要和她继续了解了。”和我了解一下,怎么样?
华烨的情绪骤然被这句话点燃,“秦弋,你能不能别这样,你大学的时候不喜欢乐游原,我给她点赞你都要生气,你还不许我和她多说话,我夸她也不行。现在你又说你不喜欢莫又青,你凭什么认为,你不喜欢的人,我就一定也不喜欢,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你的私人物品,只能和你说话?你这人是占有欲太强了吧!”华烨有些烦躁地捋了捋垂在耳边的刘海,皱着眉头问眼前的人。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说……”秦弋在哽咽,起码在这一刻,她在哽咽。
华烨的情绪宣泄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激,有点后悔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她偏了头,没吭声,等着秦弋的下文。
秦弋断断续续的话经过几个深呼吸,才说得完整起来,“我只对你有这种情绪,华烨,我不想你和别人继续了解了,你能了解一下我吗?”
没有别人,别人都不可能,也不可以。
占有欲,也是喜欢的一部分啊。
你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她的目光只为你停留倾注,不仅仅是因为你站在舞台上;
就会想,她的话只对你一个人说,不论是俏皮的,还是严肃的,尤其是,她说起话来那么风趣,那么招人喜欢;
就会想要,她所有的样子,不论是意气风发的,还是垂头丧气的,都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不愿意,让给别人一丝一毫。
这话若是说在从前,华烨会很开心吧,秦弋不无悲哀地想。
只可惜,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换了方式,说出来的话,情动于中,却文不对题,华烨一个搞文字的,怎么会不懂。
“秦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华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说,有些事情,过后就没有意义了。
你说现在了解一下,可当初呢,当初一次次推开我的,不也是你么?
你说现在了解一下,可我对你还不够了解吗?我了解你,你是一心一意向前飞的鸟,没有脚,也不会为我停留,上一次,是出国,下一次呢?每一次我都是那个被抛下的人么?
你说现在了解一下,可你不知道,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所谓的了解,而是喜欢,或者说,是爱,是年少时刻骨铭心的单相思的爱。
“是不是快到时间了,我们回去看看老王大哥拍得咋样了。”华烨收住脚,转回身,换了个话题。
秦弋吸了吸鼻子,最近北城的风沙太大,她的鼻炎好像又要犯了。
漫长的甬道,烟火的气息,三三两两的行人,脚步声和心跳声都清晰可闻,踢踢踏踏的,华烨把脚步缓了又缓,踩在落日的余晖里,上一次,和秦弋一起散步是什么时候来着。
记得最深的,还是在大学操场上,秦弋发的那一句,操场好冷,能陪我走走吗?
然后华烨,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在操场上找她,同她一起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告诉她,雌竞是很正常的事,专注自己所热爱的,才是要紧事,什么都不要怕,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现在想起来,自己妥妥的鸡汤大王,熬得香喷喷的,也幸亏秦弋那时候读书少,还挺好劝的。若是现在,她在心里摇摇头,没有现在了。
“ 还记不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你陪我在操场散步。”如果说现在是不能企及的愿景,那么追忆过去,是秦弋手里仅剩的筹码了。
华烨点点头,“记得,有人说,操场好冷啊。”她用夸张的语调贱兮兮地说。
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说得好听点是默契,说得刻薄一点,是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这样的时刻了,华烨在心里哀叹。
秦弋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人只要说话,自己就想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魔力。
“笑点……你还记不记得,哈哈哈哈哈!”华烨捏起嗓子,学着原来乐游原的声音。
秦弋笑起来,天光之下,她笑得明晃晃的,是别样的颜色。
华烨想到了什么似的,住了脚,认真地问,“那你从前,也很讨厌乐游原吗?”
秦弋回望她,两人明明站得很近,却像是隔了千重山万重水,隔着从前挂在心尖的喜欢,隔着三年五载几千个日日夜夜。
她放缓了呼吸,直挺挺对着华烨的眼睛说,“嗯,很烦,很不爽。”
所以才会问你,到底是去看谁跳舞;
所以才会在你们讨论我听不懂的项目时很生气;
所以才会在台上永远笑出来,永远比她跳得好。
所以啊,我早就动心了,只是,我不允许自己知道。
再没有人说话,午间的街道倒显出几分寂静来,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不知名的花香,两个人的身影在湖边被拉长,并肩,依偎,像是,搀扶着,走了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