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力》赵无惆

4、第四章

　　军训中期，不知道哪个班的教官提议，说要整个才艺展示环节，军训太枯燥了，亟需一些青春活力的加持，华烨所在的三班自然也不甘示弱，大家都开始讨论要报个什么节目。

　　遗憾的是，转了一圈，除了班里一个男生要唱周杰伦的《心雨》，其他人就没有动静了，要么是怕丢人，要么是觉得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拿不出手。

　　247宿舍几个人，此刻也缩起来，安安静静地当四个小鹌鹑，华烨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秦弋，她腰杆笔直地憩在墙边，头发盘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宛若一株干干净净的白玉兰，华烨在心里想，白玉兰会报个节目吧，毕竟是古典舞资深玩家。

　　华烨猜对了，秦弋似是假寐了一会儿，听到周围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音静下来，显然，只有当期盼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时，她施施然的起身，才有多重意义可言。

　　她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站起来，后颈的绒毛在阳光下耀出金色的微芒，安详而宁静，又予人些许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她现在穿上芭蕾舞裙，想必是舞池里最高傲的那只白天鹅，华烨在心里写着蹩脚的比喻句。

　　“我报名。”秦弋仍是言简意赅。

　　三班的代理班长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话也不连贯起来，“好，秦，秦弋同学，你具体要表演什么呢？”

　　他比秦弋高很多，秦弋懒得抬头，便平视着他的前胸，波澜不惊地答，“跳韩舞。”

　　此言一出，周围的男生都发出了然的笑和小范围的惊呼，像是黏腻湿润的浪潮，拐着弯儿打在秦弋身上，不自在，甚至是不爽，她太清楚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她优雅地转动脖颈，回望过去，清清冷冷的。男生们又开始嘻嘻哈哈，要么望天空，要么看手机，没人同她对视。

　　仿佛是，群体性的笑声，她便没有资格追究，仿佛是，躲进喑哑的群体里，就能将自己的那些龌龊心思悄无声息地掩盖。

　　秦弋转回头，面无表情。

　　男生们的惊呼也传到女生耳朵里，释然气鼓鼓的，“有什么好哇哇哇的，一群站在男权视角上执行男性凝视的臭青蛙，无聊的人类！低俗的男人！”

　　华烨笑着看她，扬唇道，“还是麻麻赖赖的那种。”

　　两个人相视一笑，说他们是青蛙都是抬举他们，就是一群猥琐的癞蛤蟆。

　　辛甜觉得她俩有点偏激，没应声，呼斯楞忙着搞网恋，没功夫搭理与己无关的现实世界。

　　辛甜此时还没有察觉到，释然的偏激是泛指的，华烨的偏激是特指的。

　　代理班长对秦弋说，“好的，我和主持人说完了，那等会儿表演的时候，等老贾唱完《心雨》，你就直接上去就可以了。”

　　秦弋嗯了一声，抽身往回走，男生们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背上流连忘返。

　　她又坐回到华烨身边，拨弄两下手机，“待会儿帮我放个音乐。”说完把手机递给华烨，示意她就是这首歌。

　　华烨看了一眼，她不怎么关注韩圈，高三更是因为冲刺戒了手机，所以根本不知道，这首歌有多么“辣”，“好啊好啊，用不用帮你拍视频，哇，然后给你发到网上，保你一夜爆红。”

　　秦弋无奈地看她，翻了个白眼，“不用，好意心领了。”说完就走到一旁无人处，弓下腰，开始拉筋。

　　华烨摇摇头，这人这性格，这阴阳怪气的，也就只有自己这种开朗大方的女孩才会容忍她吧，哎，也是可怜人，都开学半个多月了，除了自己，没和别人说过几句话，想到这里，华烨再次摇头，不对，还有那个杜思澈。

　　呼斯楞看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捅她后背，“干嘛呢你，摇头晃脑的。”

　　华烨揽过她肩膀，故意逗她，“呦，这是谁家谈恋爱的小娘子啊，怎么这么可爱啊？”

　　呼斯楞做作地回应她，“人家用小拳拳捶你胸口！”

　　两人闹成一团，辛甜盯着华烨手里攥着的秦弋的手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军训间隙抽出来的时间总是有限，才艺比赛说话间就拉开帷幕了。一班的女生唱了首《小情歌》，还有一个宿舍的合唱《借我》，还行，起码都在调上，就是声音有点小；二班的一个男生说了段单口相声，这也太不好笑了，华烨在心里默默评判。

　　轮到三班的时候，秦弋站起来，理了理衣角，等华烨也站起来的时候，才抬腿朝操场中间——表演区域走，三班的同学们在后面喊，“秦弋加油！”

　　华烨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样子，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飘过来，带着夏末秋初的风浪，“加油嗷秦弋。”她变了个调，语调更乖张矫揉几分。

　　秦弋抬眼看她，“闭嘴。”

　　凶巴巴的，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小鸭子，嘎嘎嘎的。

　　华烨“哦”了一声，哎，要是别人，谁还会给你帮忙放音乐啊，也就只有我，啧，还得是我。

　　秦弋走到正中间，站定，背对着观众，华烨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等候她的“指示”。

　　秦弋仰了仰头，把头绳儿拆开，如瀑的长发洒下来，她三百六十度活动一下脖颈，侧身看华烨，眼神中透着坚毅和杀伐决断。

　　华烨愣愣，说实话，那眼神像极了寒夜里出门捕食的狼，有被蛊惑到。

　　她收到信号，如约按了音乐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的一瞬间，人群中就开始欢呼，华烨不解，再看秦弋，她便知道了。

　　没有人能不喜欢《trouble maker》，或者说，没有人能不喜欢跳《trouble maker》的秦弋。

　　她的身体是节奏，是鼓点，是放浪形骸的节拍，可她的脸，却是克制，是高冷，是不苟言笑，音符仿佛被她踩在脚下，又仿佛被她的动作握在手中，不论怎么舞动，都仿佛对极了，多一点少一点都不对，快一点慢一点都不行。秦弋就是当之无愧的焦点，合该站在高台上，像现在这样，享受着欢呼和呐喊。

　　华烨一手举着秦弋的手机放音乐，一手举着自己的手机给她做“百万直拍”，呼吸深深浅浅的，被音乐搅得，快要跟不上心脏跳动的频率。

　　华烨若是知道这歌是双人舞，须得两个人跳，一定会问秦弋，为什么你一个人跳，能不能行？

　　可惜，她是真不知道。

　　眼睁睁看着秦弋向她走过来，媚态丛生，宛如一条裹着糖衣的美人蛇一般游过来，摇曳生姿。她长大嘴巴，嘴唇圆圆的，吃惊地看越来越近的秦弋，“你，我……”

　　这回可真是百万直拍了，没有爱豆会离镜头这么近吧。

　　秦弋把食指抬起来，竖在嘴边，对她“嘘”了一声，然后贴近她，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她说，“别动。”

　　人声鼎沸时，只有微弱的音量，来自美人蛇吐出的火红信子，仿若是，在偌大的丛林里，周围是树，是风，是连绵不绝的雨，而在这细密的雨点中，两个人在心照不宣地共享一个秘密。

　　下一秒，华烨手机差点没飞出去。

　　秦弋的手指在她身上游动，上上下下的，把她“摸”了个遍，每到一处，还恰有其事地捏一捏，比那个正骨的大夫还专业。而她手指抵达的每一处，都仿若是在旷野上点火，华烨的身躯，便是千里万里的起伏不定。

　　华烨在心里悲叹一声，自己是不是有点胖，影响舞蹈的整体观感了，不行不行，可不能这样下去，减肥大业要提上日程了。

　　远不止于此，秦弋立在她身旁，站定，扭腰，纤细的腰部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顶胯，灵活的胯部宛若是质地精良的薄瓷，她整个人都泛出白盈盈的光，即使是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训服，也难以掩盖那种光芒。

　　性感，太性感了，华烨的脑子里只有这个词，她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嗓子也有点干，一定是刚刚忘了喝水。

　　音乐还在继续，秦弋终于离开她，绕场一周，热辣无比，她享受着人群为她欢呼、为她喝彩、为她神魂颠倒，她永远都享受这个时刻。

　　华烨舒了口气，继续用镜头追踪着秦弋。

　　最后的最后，ending pose，秦弋又回到华烨身边，把手虚虚实实地搭在她肩上，一条腿勾过来，勾住她的腰，藤蔓一般。头发散开，绽出蓓蕾，在她旁边轻轻喘息，胸脯上上下下的，像是，两片起伏的孤舟。

　　华烨别开眼，屏住呼吸，安心当好背景板，亦或者是，挺立的桅杆。

　　音乐停止，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口哨声，结结实实地扑过来，秦弋罕见地绽出一个纯良的笑，她从来都知道，什么时候笑，怎么笑，更能蛊惑人心。

　　华烨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自己的视频保存好，再把她的手机递给她，跟在她身后回班级队伍，一前一后，沿途掌声雷动，她混迹其中，觉得与有荣焉。

　　很久以后她回想起来这一幕，仿佛是命运早就写定的谶语，犹如十二金钗的判词一般，一个是表演者，一个是观赏者，若即若离，表演者善于掩藏情绪，观赏者善于隐匿身影，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