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力》赵无惆

3、第三章

　　日子照样过，秦弋在休了两天病假之后，又回到了班级队伍里，只不过，与以前有些不同的是，杜思澈常常在休息的时候跑过来找她，给她递东西，有时候是冰水，有时候是印着外文的小零食，有时候什么也不送，两个人就站在队伍外面说旁人听不懂的粤语。

　　大家都议论纷纷的，因为杜思澈一看就是那种会风靡全校的帅T，而秦弋对所有人不苟言笑的脸上，看见杜思澈就会挂上笑意，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辛甜凑过来和华烨磕糖，“太配了吧，CP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思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进度也太快了吧是不是老铁！”

　　华烨恹恹的，仿佛也是中暑了一般，“是呢，真是天作之合。”她倒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果然，同频共振的人才能玩到一起去，亏自己还想着，和秦弋能凭着送她去校医院的交情，做个朋友，倒真是自己异想天开了。

　　释然冷眼瞥过去，“无聊。”这些人怎么这么无聊啊，这些沉溺于低级趣味的人类。

　　呼斯楞不是CP粉，她是杜思澈的唯粉，怎么有这么帅的女生啊，真是帅到让人尖叫让人苦恼让人脸红心跳，她偷偷拍了很多杜思澈的侧脸，珍藏到自己的相册里。

　　秦弋这几天对华烨的态度倒是有所好转，经常把花花绿绿的印着外文的小零食递给她，华烨摇摇头，侧头认真对她说，“忌生冷辛辣，不可以喝冰水的。”

　　秦弋递零食的手顿在半空，“哦，知道啦，我记住了。”把零食放回兜里，同样放进去的，还有这位华同学的关心。

　　华烨转过头不看她，异常地安静，只不过，这安静只是朝着秦弋一个人的，她面对别人还是笑嘻嘻的，滔滔不绝的，有说有笑的。

　　秦弋有点不爽，她不知道怎么惹了这只小猴子，忽冷忽热的猴脾气。

　　小猴子给自己的自卑找好了理由，她用阶级差异，划定了自己的安全区，以后只和看起来和自己消费水平差不多的人交朋友了，对秦弋和杜思澈这种说着粤语的小富婆，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这天休息的时候，班级的助理小导过来通知同学们，今年的社团选拔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大家踊跃报名，并给大家发了各式各样的宣传海报。

　　同学们都起了心思，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学习之余有无限的精力，是该培养点兴趣爱好，大家叽叽喳喳的，商量着要报什么社团。

　　秦弋坐着没动，听华烨她们宿舍七嘴八舌地讨论。

　　“我想去爱心社，去献爱心。”呼斯楞憨笑着说，她心思善良细腻，华烨腻腻地叫她呼奶奶，说她慈祥又可爱。

　　“呼奶奶，你可真是太有母性光环了，我要去跆拳道社，咻咻咻，一看就很酷炫对不对？”她站起来踢腿，不成章法歪歪斜斜的，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秦弋勾勾嘴角，这个活猴儿。

　　释然抱着膝盖，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我要去摄影社，摄影多美好啊，能够捕捉到每一个瞬间，定格，凝固成时光深处的回忆，绽放出永恒的永不被磨灭的光辉。”

　　别的宿舍的人好奇地望过来，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她平常说话也这样吗？”华烨三个人了然地笑，她们都已经习惯了，不觉得她做作，反而觉得她很可爱，不是因为同个寝室的滤镜，而是觉得，有人同自己不一样，也是极好的。

　　华烨碰碰坐在她一旁的辛甜，“甜儿，你要去哪个社团？”

　　辛甜为难地摇头，“我还不知道，说实话我没什么兴趣爱好，”她转向秦弋，带着几分旁人几不可察的讨好，“秦弋，你要去什么社团啊？”

　　华烨敏锐地觉察出她话中的刻意，眸子先冷下来。

　　人类就是这样的，有人本能地因为阶层差异而拒斥，就有人本能地因为阶层差异而攀爬，人之常情。

　　秦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略一思忖，“舞蹈社”。

　　若是平常，华烨一定会拽着自己的胳膊问，“你是学舞蹈的啊，太牛了吧，你是学什么舞的，学多少年了？”

　　但是如今，华烨没说话，倒是辛甜追问，“哇，你好厉害啊，你是学什么舞的啊？”

　　秦弋的脖子有些痒，她伸手拨了拨头发，“古典舞。”

　　此句一出，其他宿舍的人也看过来，“哇，你好厉害啊，你学了多久啊？”班级里一个名不见经传，亦或者是秦弋没记住名字的女孩好奇地问。

　　很讨厌这种语气和目光，好像自己真做了多了不得的事儿一样，更讨厌的是，这话不是猴子说的，有点刺耳。

　　秦弋有点不耐烦，她皱皱鼻子，“十二年。”

　　华烨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小动作，在心里冷笑那一圈儿凑过去的脑袋，人家都不爱理你们，还一个劲儿套近乎，人啊，真是复杂的生物。

　　不过竟然有人学古典舞学了十二年，真的挺牛的，她在心里赞叹不已，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秦弋抬眼看了一眼华烨的方向，她离自己有点远，看不清神色，但是一时间听不到她在自己耳朵旁叨叨咕咕，还真有点不适应，她拨了拨耳朵，莫名地烦躁。

　　手机震动起来，是她妈妈发过来的语音，“宝贝，畀老母拍张照片啊。”

　　她笑笑，看来，妈妈想她了，还真别说，在家里每天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离得远了，倒是生出思念来，宛若缠绵千里的丝线，细细地将她牵住，另一头，攥在母亲手里。

　　临行密密缝，电子时代，缝的不是针脚，是照片，是视频，是话语，是一切可以依托的传递关心的方式。

　　她没回微信，悄然退出以自己为话题中心的小圈子，起身朝华烨走过去。

　　华烨在旁边和呼斯楞嘿嘿哈哈地比着并不规范的手势，仿佛真是个跆拳道选手一样。

　　秦弋戳戳她后背，在衣服表面戳出来两个浅浅的痕迹，“帮我拍张照呗？我妈妈想我了。”她语气糯糯的。像是高中的校门口，夕阳底下，老婆婆贩卖的甜水。

　　华烨转过来，接过她手机，“哦，好。”她有点子得意，猴子的尾巴翘起来，摇摇晃晃的。

　　秦弋却能看见那根左晃右晃的小尾巴，她别开头，任有些凉爽的秋风拂过脸颊，无声地笑起来。

　　华烨和释然一样认同摄影的意义，就是将此时此刻定格，多年以后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想起来的不仅仅是照片中的人，而是那天的天气，温度，声音，甚至是，那天的风。

　　“站这，微微侧身。”华烨试了试光线，对着秦弋说，“好，下一张，你可以不看我，仰头或者低头都可以，我会抓拍。”她拍好了低头翻看，觉得自己的摄影技术也太好了吧。

　　便把最新款的苹果手机递回给秦弋，“你看看，够不够？要是不满意我再拍。”她第一次用苹果手机拍照，感慨金钱的力量就是不一样，像素比自己的小米不知道高了多少。

　　秦弋低头看了看，“够了，好看哎。多谢。”她乖巧地依次回答了华烨问出口和没问出口的问题们。

　　华烨摊摊手，“没办法，就是这么有天赋。”

　　秦弋睇她一眼，笑着说，“我发现你很臭屁哎。”

　　华烨瞪她，“你才臭屁呢！我顶着大太阳帮你拍美照，你还说我臭屁？”她叉腰换上台湾腔，“我还说呢，哎？你这样很机车哎你知道不知道！”

　　秦弋笑弯了眼，喉咙里都是忍不住的笑意。

　　华烨也笑起来，真是个小鸭子。不过今天小鸭子表现很好，暂时容许她，越过自己的安全线一会儿。

　　哨声响了，两个人快步往队伍里走，华烨走到一半脚步一顿，“你先回去吧我忘了喝水，我得赶紧喝一口，渴死我了。”说着就快步朝着乐游原的方向跑，捧起自己的墨绿色水杯咕咚咕咚灌水。

　　喝完水还和乐游原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都很开心的样子，才恋恋不舍、笑眯眯地跑回来。

　　秦弋收回视线，眉毛耷下来。

　　华烨快步钻进队伍，期间还和教官嘻哈了几声，教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笑骂她赶紧滚回队列里。

　　她性子活泼，几乎和班里的每一个人都说过话，甚至还能打趣几句。

　　又有什么用呢？要知道，这些人四年之后就会天各一方，几乎不会再联络了，这样不费心力吗？秦弋不解地想。

　　但是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在于，秦弋，一个务实的利己主义者，是站在未来的角度细细盘算考量，与杜思澈的交情也是，不仅因为是同乡，更是因为家里都是做实业的，以后说不定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

　　而华烨，一个纯粹天真的乐观主义者，更喜欢的是享受当下的时光，没有考量没有目的，只是享受与人交谈的过程，听他们讲述家乡的故事，或者是见闻，能让她觉得耳目一新，仿佛是，真的游历过一番。

　　华烨回到队伍里，和辛甜叽叽咕咕说着今晚吃什么。

　　秦弋戳戳她，“你喜欢绿色吗？”绿色的水杯，绿色的书包，绿色的短袖，华烨生活的每一处，都点缀着生机勃勃的绿意盎然。

　　华烨的思绪从食堂的菜单里抽出来，“对啊。”

　　秦弋没说话，华烨奇怪地看她一眼，又开始和呼斯楞讨论吃什么。

　　我也喜欢绿色。秦弋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