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力》赵无惆

2、第二章

　　军训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只不过，乐游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一张病例，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疾病，不可以长时间集训，所以充当了在一旁“陪练”，给同学们看东西的角色。

　　这样一来，华烨和秦弋的站位就是紧挨着了，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华烨是因为，这女孩太冷漠了，你说十句她答三句都是多的，秦弋是因为，这女孩太吵了，吵得她脑仁痛。

　　不过幸好，华烨和前后左右都能说几句话，两个人倒也相安无事。

　　北城的九月，天气不见凉爽，反而更为闷热，这天秦弋中午没胃口，也吃不惯北城过于咸的饭菜，便没吃几口饭，到了下午就有些顶不住，眼前晃悠悠的，她苦恼地想，可能是中了暑热。

　　华烨余光瞥见，身旁的人呼吸逐渐粗重，脸色也红得反常，她压低了声音问，“你要不要喝点水啊，你看起来有点不太对。”

　　秦弋皱皱眉，“不用了，谢谢。”她就偏偏不信，她一个粤城人，难道还受不了北城这北纬四十度的天气？

　　下一秒她就被啪啪打脸，因为她眼前开始发黑了。

　　华烨看她肩头微晃，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大声打报告，“报告教官！19号秦弋不舒服！”

　　大家的目光都转过来，教官也快步从队伍那头走过来。

　　秦弋仍要逞强，她把嘴唇抿成一个倔强的弧度，“你烦不烦啊，我没事儿。”

　　华烨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她，“你就嘴硬吧你。”嘴硬的臭鸭子，她在心里骂。

　　教官走到她们身前，“中暑了，赶紧去校医院。”他大手一挥，指指华烨，“你陪她去。”

　　每年军训都有这样的娇孩子，他见怪不怪的。

　　华烨叹口气，旁边两个秦弋的室友，看起来也没有丝毫要伸手的架势，乐游原坐在阴凉处，更是“爱莫能助”，哎，谁叫她大公无私乐于助人心地善良呢。

　　华烨一手揽过秦弋的腰，一手把秦弋的手环在自己肩膀上，和辛甜她们告别，带着秦弋往校医院走。

　　秦弋全没了力气，靠在她身上，也没有刚刚那个倔劲儿了，不说话的时候就挺乖的，那双冷漠的眼睛半阖着，马尾辫垂下来，扫着自己的脖颈，华烨心想，这样多好，温温柔柔的。

　　去校医院要穿过大半个校园，两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操场的视线中。

　　华烨边走边念叨，“你说说，还得是我，换别人啊，可能都找不到校医院在哪里，但是我是谁啊，侦察兵的女儿，我不瞒你说啊，现在我就是校园的活地图，去哪儿都能找到。”

　　秦弋脑子晕晕的，由着她聒噪，更不想说话了。

　　走了一段，华烨也有点累，想聊会天解解乏，“真的好远啊，秦弋，秦弋弋，你是哪里人啊？”

　　秦弋气息微弱，“粤城人。”

　　华烨点点头，“哇，我还没去过粤城呢，不过我好喜欢粤语歌，真的超有感觉。”每次去KTV她都要嚎几嗓子，难听是难听了点，但是重要的就是那种气氛。

　　秦弋低低地回她，“嗯。”

　　华烨停下来，“我们走快点好不好，我看你太难受了。”

　　眉头紧皱着，却一点汗都没有，脸色红得骇人。

　　秦弋仍是“嗯”，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脚底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甚至走一步滑一步。

　　华烨试了试，自己肯定是背不动秦弋的，那要怎么办呢？她脑子里飞速地闪过无数个想法，但都一一被她推翻。

　　正拖着秦弋向前走，比蜗牛还慢的时候，一辆校园观光车慢悠悠路过她们身边，华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叔大叔，能不能载我们一程，我同学中暑了。”

　　大叔抬了抬帽檐儿，笑眯眯的，“行啊，正好这趟我空车，快上来。”

　　华烨半扶半抱地把秦弋放到车座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用手贴贴秦弋烧红的脸，用自己的手背给她降温，“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秦弋。”

　　秦弋答不出话，头歪在椅背上。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她们，安慰道，“马上就到了丫头，别急哈！”

　　华烨不住地道谢，“可真是谢谢叔叔了，不然我们两个要走到猴年马月去！”

　　大叔笑起来，又给了一脚油门。

　　很快到了校医院，秦弋这会儿已经完全烧糊涂了，华烨见状，先进去喊了医生，和护士一起把秦弋抬进去，降温输液，一顿忙活过后，她才瘫在秦弋病床不远处，大口喘粗气，这可真是个累人的差事，她无奈地想。

　　坐下就在宿舍群里发微信，“咱们可一定得注意防暑，这中暑太吓人了，秦弋都晕了。”

　　等了一会儿，没人理她，估计还没到休息时间，华烨把手机装进裤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给秦弋看点滴。

　　那人的烧已经渐渐退了下去，脸色恢复如常，只是抛却酡红，又泛上来浅白，病恹恹的，看着就难受。

　　华烨想起来，小时候自己输液时，妈妈怕药水冷，就会一手攥住输液管，一手握着自己的手，替自己暖手，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啊呸呸呸，怎么能在医院里这么想。

　　她伸出手，学着妈妈的样子，照顾着与她并不熟络的同学。

　　秦弋在梦里也是皱着眉头，很痛苦的样子，她凭着本能，攥住了华烨的手。

　　日头转过来，打在校医院的栏杆上，一条一条的，将时间有条不紊地分割开来，仿佛是漏下的年少时光。

　　五点半，军训结束的时候，秦弋的吊瓶还没打完，“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的群聊里开始有动静，“花花，秦弋还好吗，我们结束了。”呼斯楞在群里问。

　　辛甜也发，“要不要给你们带饭啊？秦弋怎么样了？”

　　华烨一手被秦弋攥着抽不出来，便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打字，“不用啦，你们回宿舍吧，我刚刚点了外卖。”

　　她虽说乐于助人，但她也不太习惯麻烦别人，想着秦弋打完吊瓶，自己再去食堂买饭就好了。

　　“好吧，那我们先回去了哈。”辛甜回她。

　　“嗯呢，”华烨又发了个表情包，结束了对话。

　　说起来这个群聊名字，还是因为释然，释然是南市人，前后鼻音不分。有一天几个人在宿舍说绕口令，释然把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说成了，红你鱼绿绿你女鱼女，引得大家笑得蹲在地上，便有了这么个群聊名，华烨想着想着就笑起来，太逗了，怎么能这么好玩儿呢。

　　秦弋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华烨笑盈盈的样子，她的脸圆圆的，脂肪有点多，又因为笑得缘故，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儿，嘴也咧开，像是，一只金丝猴，印在金丝猴奶糖上那种。

　　秦弋动动手，发现自己紧紧握着华烨的手，有点不自然，飞快地松开了。

　　华烨觉察到她的动作，把笑意收了点，凑近了看她，“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儿？我去叫医生哈。”她抬头看看刚换过的点滴，心说这还要一段时间打完。

　　离得太近了，秦弋侧侧头，不自在地道谢，“多谢你了。”

　　华烨嘿嘿笑出声，“不客气不客气，都是应该的，我们是同学嘛，我先去找医生。”说着她抬腿就往门外跑，坐得有点久，腿也发麻，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秦弋看她踉跄的样子，扭过头笑笑，这个大姐，虽然聒噪了一点，但是真的很善良。

　　医生插着兜过来，看了看秦弋的点滴，又问了几句秦弋的症状，“行，没事儿了，打完这一瓶就可以回宿舍了，下次注意点，不行就开个假条吧。这段时间忌辛辣忌油腻，最好也不要吃冰棍儿啥的，好好养养就行。”

　　华烨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和医生对视一眼。

　　秦弋看她的样子笑笑，这家伙一看就是个好学生，活生生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

　　华烨看她醒过来之后就总是挂着笑，心里有点害怕，这孩子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医生嘱咐完就走了，华烨把她送出病房，又回来坐下。

　　气氛和刚刚又不一样了，秦弋醒过来，华烨仍旧坐在小板凳上，只不过收回来自己的手，有点不知道如何同她相处。

　　正两个人无言以对的时候，病房里闪进来一个人，与此同时闪动的，还有秦弋的眼睛，华烨若有所思地回头看来人。

　　她没见过，却被迎面而来的帅气闪耀到，高高瘦瘦的，穿着军训服也掩不住她挺拔的身姿，留着精致的红色短发，手上带着看过去就价值不菲的运动手表，看着和秦弋便是一个阶层的。

　　华烨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有些名为自卑的情绪在心里冒出头来。那人神采飞扬地跑进来，关切地看韩青绿，说了一句，“你有冇事？身痛唔痛？”

　　秦弋虚弱地摇头，“冇啊，唔痛。”

　　华烨皱起眉头，粤语歌听多了，真正的粤语倒是听不太明白，只能大概猜意思。只是莫名有点不舒服，仿佛是，这间屋子里搭了一个结界，一侧是两个说粤语的人，另一侧是傻乎乎的自己。

　　仿佛，搭起结界的，不仅仅是语言，还有名为阶层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将人隔开。

　　来人看向华烨，换上稍有些蹩脚的港普，“这位同学，谢谢你啊，多亏你送秦弋来。”

　　华烨耸耸肩，“举手之劳，都是同学嘛，你是？”

　　来人笑起来，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是高贵典雅的瓷器，“我叫杜思澈，是秦弋的同乡，新闻专业的。”

　　华烨笑笑，“哦哦，我叫华烨，和她一个班。”她虚虚地指了指秦弋。

　　秦弋的目光，从杜思澈进来就没有分半寸给华烨，这会儿和华烨对视，华烨倒是看出来，她眼中的一点羞涩和烦躁，羞涩是冲着杜思澈的，烦躁嘛，肯定是冲着自己的。

　　杜思澈放下书包，从包里掏出来三明治和牛奶，“想唔想食？”

　　秦弋笑笑，“多谢。”

　　她这句多谢，同刚刚对自己说那句多谢你，截然不同，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娇嫩，宛如春日里刚抽出的枝叶般，柔嫩嫩的，弱不禁风似的。

　　华烨觉出自己站在这里有些碍眼了，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几声，她闷闷地出声，“那，你陪着她吃饭吧，我就先走了。”忌辛辣忌生冷忌油腻啊，谁家中暑了之后吃三明治，有毛病，明明应该喝小米粥的。

　　杜思澈笑笑，“好啊，多谢你啦。”

　　如果说，在场的有三个人，而本应该是由秦弋说的话，此刻被杜思澈说出来，秦弋也没有反驳没有多言，那便说明，她可以代表秦弋的立场，并且，替她说话。

　　华烨有点气闷，秦弋觉察到活蹦乱跳的小猴子有点不开心，她又补了一句，“华烨，谢谢你，我真的很……”

　　华烨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尽管她知道这样有点不礼貌，可还是这样做了，“不客气啦，先走了，拜拜。”说完头也不回的跑出病房，带走一个夏天的风。

　　杜思澈和秦弋对视笑笑，她们换上乡音，在北城的小病房里说着粤语，语言是最好的抚慰剂，仿佛是在海上漂泊已久的夜航船，找到同一块可以停泊的岸，有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