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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等秦弋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深夜,医院的床位紧张,腾不出多余的床位来。她们此刻坐在输液室里,华烨握着她没有针头的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手机页面上设置了定时器,还有三分钟她就会被震动声震醒。

      不知道,她今晚设置了多少个三分钟的定时。

      秦弋身后靠着医院的枕头,身上盖着华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毯子,暖洋洋的。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动作,没有动弹手掌,只是转头看了看输液瓶,还有满满一大罐,她叹口气,看来这过敏的毛病算是甩不掉了,妈的,没想到在粤城过敏,来了北城还是过敏,好烦。

      三分钟后,华烨准时醒过来,一阵迷蒙里,正对上秦弋懊恼的眼神,她立刻坐直了,宛如一截恢复原状的弹簧,仔细端详秦弋的脸色,眼中是掩不住的关切和紧张,“睡醒啦?感觉好点了么?还不舒服吗秦弋弋?”

      秦弋回以一个歉疚的笑脸,“好多了,不好意思啊,又让你送我来医院了,这次又要谢谢你。”

      华烨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膝盖和小腿,夜里风凉,她把毯子都裹在秦弋身上了,似乎不记得自己穿的是短袖短裤。“大恩不言谢啊秦小弋,好好想想以后怎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我吧。”

      秦弋捏了捏眉头,轻笑出声。

      华烨站起来,晃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身子,把疲惫甩出去,“我去叫医生给你看一下哈,等我一会儿。”

      “嗯,谢谢。”秦弋的声音闷闷的,许是过敏的难受劲儿还没彻底消退。

      华烨转头做一个嘘的手势,“不是刚说完大恩不言谢吗,你怎么又开始谢谢谢谢了,怎么,你是蟹老板嘛!”大步走到门边又小步退回来,贱兮兮地说,“如果你是蟹老板的话,那我就是海绵宝宝!”说完就一溜烟跑远了。

      秦弋呸了她一口,臭不要脸。

      不过,刚刚那个呲着门牙,咧嘴一笑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海绵宝宝式的可爱在上头。

      过了几分钟,医生快步过来了,奇怪,华烨去哪里了。

      不苟言笑的男医生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秦弋的后背、颈部和小腿,摁了摁已经消肿的皮肤,站起身来下诊断。“基本上已经消肿了,脸上的痕迹也没有了,这次的病因,我听你朋友说,你刚跑完一千五百米就过敏了,那么大概率是由运动引发的的。建议保持适量运动,但是不要剧烈运动,而且要注意,最近不能吃辛辣油腻食物,你年纪还小,我个人建议你下一步进行脱敏治疗。”

      秦弋默默记下,颔首对医生道谢,“谢谢医生,我记住了。”

      医生摆摆手,把笔插进上衣口袋,双手插兜,打着哈欠,疾步转去别的病房了。

      秦弋四处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人,低下头,摆弄了几下手机,朋友圈里都在分享运动会结束的喜悦,还有的同学早早晒出了机票,要么回家要么出去玩。

      运动会结束了,军训也结束了,意味着真正的大学生活要开始了,可秦弋一点也不觉得新奇,倒是有几分遗憾,没有参加军训的汇演。

      可分明有更多的情绪涌出来,浩浩荡荡,奔涌而至,突如其来,不问缘由,在北城这个寂静无人的夜晚,倏然将她湮没。

      秦弋摁灭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憔悴苍白、了无生机的脸,脸上还挂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刚离开家不久的孩子,有谁能心无旁骛地不想家呢?可秦弋更清楚,自己就是实实在在地没有家了。

      父亲那一边,虽然有价值不菲的财产继承权和工厂公司,可有了后妈,不是家,母亲这一边有了继父,更不是家。

      天地之间,北城大学里仿佛是安全温暖的巢穴一般,收留了这一只挣扎无助的雏鸟。

      山外的风雨未至,华烨举着两杯豆浆回来了,热情熟络的气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携着春风,驱散了某种非实质的恶寒,秦弋此时方知,书上说的,心头一暖,并非虚言。

      “饿不饿?外面卖东西的摊子没几个,我就买了两杯豆浆,包子啊烤冷面啊那些我都没敢买,怕油腻,也怕馅儿不干净,你就凑合喝一口,等一会儿你打完点滴了,天亮了,咱们就去吃早饭,我刚刚问了小宋护士了,她说医院南门口的朱家馄饨特好吃,食材新鲜,味道也好,一会儿咱们去尝尝呗?。”

      秦弋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半,是啊,都快天亮了。熬一熬,天总会亮起来的。

      华烨把豆浆插好吸管递给她,“医生怎么说的?”

      秦弋接过来,没直接喝,端在手里,捂着取暖,“就说不让我剧烈运动,少吃辛辣油腻,以后做脱敏治疗。对了,打点滴和挂号多少钱,我转给你。”

      华烨点点头,啜一口豆浆,被烫得打了个哆嗦。虽然有几分表演的成分,但是不妨碍秦弋成功被逗笑。

      “嗯,等你出院了再说钱的事。那你以后就不要跑运动会了,虽然你确实是有那么几分长跑本事,但是你这个过敏太吓人了,吓死我了知不知!”她学着秦弋的语调,粤语被她说得不三不四的。

      秦弋低头,露出优越的颅顶,有些松散的头发垂下来,在半明不暗的日光灯照射下,显得她格外脆弱,像极了一盏琉璃灯,光华夺目,却处处潜藏着易碎的因子。“知道了,抱歉。”

      她没说出口的是,在北城大学里,一个误打误撞进入中文系的舞蹈特长艺术生,如果不靠一点活动加分,要怎么在一场场考试里赢过像华烨这样的学霸,呵,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所以她只能拼命跳拼命跑,只为了那几个额外的不算入加权成绩中的加分,万事靠自己,不丢人的。

      华烨一时语塞,脸上显出些不自然的神色,“哎,怎么回事儿,怎么进一趟医院变得这么客气了,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咱们是朋友吗,朋友呢,就是不希望你生病,不希望你再晕过去,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懂吧。”

      你不知道,你失去意识的时候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无助。

      所以,别再过敏了,好不好?

      秦弋抬头看她,那人眼睛里已蕴着赤红血丝,脸色青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也是,她知道华烨每天睡得很早,十点熄灯准时睡觉,早上六点钟起来晨跑,陪自己熬了这么一宿,不难受才怪。启唇答道,“懂的。”

      华烨笑起来,露出恰到好处的八颗牙和深浅不一的两个酒窝,“好啦,趁热喝几口,暖暖身子。”

      秦弋嗯了声,低头喝豆浆,一口一口,喝进心坎里,血液再次涌动起来,四肢百骸,都散发着热意。

      天光经过一夜的沉寂,微亮,可感,穿破云层,丁达尔效应放射出如丝线一般的光亮,透进输液室来,屋内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暖色调。

      室内一片寂静,华烨目不转睛盯着输液瓶,时不时看一眼再次睡过去的秦弋。

      秦弋在梦里也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华烨凝神看她紧皱的眉头,轻了又轻地用手隔空抚了抚。

      仿佛,不论是什么时候,即使在睡梦中,秦弋的底色总是忧伤的。真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就好。

      秦弋的睫毛似被掌风催动,无声地颤了颤,被盖在毯子里的手指蜷缩进掌心,指甲硌得手掌有些疼。

      疼么?疼就对了。疼就意味着,不能动心,不能分心,要一直朝前奔,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意义和价值,不能被人瞧不起,被人视而不见,被人比下去。

      华烨的微信签名是,“无用之用,方有大用。”一方面这是文学的宿命,另一方面,这也是热爱文学的诗人的宿命。很多年之后,即使她处处碰壁,这句签名仍旧没变,是文学,是热爱,是虚无,更是自身。

      可秦弋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做不到那么豁达、那么乐观,那么无所谓。

      秦弋更知道,自己和华烨,本质上便是两种人。

      秦弋的爸爸曾经是一名羽毛球教练,后来赶上改革开放的大潮,开了球馆,做了羽毛球工厂,家业越滚越大。小时候,爸爸经常带自己去球馆,举着白色的定制球拍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一个球打过来,你要知道落点在哪里,怎么打过去,是对手的盲区,这样你才能得分;一个人走过来,你要知道她有什么用处,怎么利用,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后来他出轨自己的女学员,妈妈精神焦虑,整个家在金钱的城堡中摇摇欲坠,过了这么久的光景,父亲的眉眼已经在她的记忆中渐渐模糊;父母歇斯底里的不眠不休的争吵也在时光的车轮里渐行渐远;那些害怕自己失去家庭的辗转反侧的夜晚也似乎消弭在寂寂无人的深夜里,唯独这句话,秦弋记得很牢。

      至少在现在看来,华烨能写一手好文章,成绩也不赖,于她而言,在北城大学的四年里,是个有用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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