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春》周回

4、叁

　　六年后的一个雪夜，肆意的飞雪拍在窗子上，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楚明山给各位姨娘都说了贴心窝子的话，竟让人看出他还有残留的爱意，独独许疏月，他拉着她的手许久，什么都没说，只叹了一口气。

　　兴许许疏月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于是她便忍着一腔恨意对他说：“我原谅你做的一切。”

　　嘴上这样说只是为了给死者一个安宁，许疏月把那些恨意都深深烙进了身体里，从她亲眼看着家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从她被强掳进楚家，从她被囚在后院无法迈出院子半步那时起，她就已经恨他入骨。

　　这天夜里，楚明山死了，枕着陪了他半辈子的玉枕彻底阖上了眼。

　　榻前，刚与楚明山言语缠绵的几位姨娘哭得泣不成声。尽管她们的爱意在楚明山一次又一次的娶妻中湮灭，可无论如何，她们还是真真切切地为他的死而流了泪。

　　靠在壁边的许疏月将脸缓缓抬起，望着咽气的那个老人，心中第一次有了解脱的感觉，仿佛灰暗腐朽的阴暗湿地终于迎来了曙光，她也终得挣脱泥潭。

　　还没等她轻松一会，惊天动地的踏步声陡然响起，姨娘们忽然间抱作一团，齐刷刷的泪眼婆娑看向楚让恭，楚让恭紧抿着嘴，从容说道：“各位姨娘先在屋里待些时间，我去门口看一眼。”

　　只随意裹了围巾，楚让恭便匆忙朝门口走去。

　　透过围墙的一处破洞，他看到一群身着军装的士兵踏步而来，他不明他们的来意，但看得出这些人不怀什么好意。

　　震天的行路声将寂静的夜晚扰得鸡犬不宁，那些齐整如一的步伐声在楚宅就停下了，排兵朝大门两边散开，领头的人礼貌性地扣了两下门，宅子里依旧没有响动，故此，他大手一挥，那些日本人便开始强烈地撞门。

　　刹那间，将这份独属于楚宅的哀戚打碎。

　　捡起一颗石头将那处空洞堵上，楚让恭仓促地跑回父亲的屋里。

　　“日本人来了。”

　　姨娘们纷纷一脸不可思议地捂上自己的嘴，像是造化弄人，像是命中注定。

　　乡上属楚宅的院子大，日本人想是要占用楚家的宅子，早就听说过日本人的手段，要是让他们看见家中的各位姨娘，就都没活头了，楚让恭抓紧让账房给各位姨娘分了些钱和庄子，打发她们从侧门走了。

　　看着四散的女人们，许疏月不自觉地抚摸上自己的手臂，真好啊，大家都有处可去，在这世上，也就只有她除了楚宅无处可去了吧，她无奈地叹息。

　　像是通过叹息听出她内心的呜咽与悲鸣，楚让恭牵起她的手腕。

　　“你……”她眼中闪过毫厘惊诧，未等她有所反应，楚让恭便带着她一路奔跑，其实，是逃亡。

　　未等他们喘口气，咕噜轰隆一声巨响，大门已经被架着长枪的日本兵撞开。

　　“你要带我去……”

　　许疏月话音未落，楚让恭便捂上了她的嘴巴：“嘘——”

　　停下脚步后，楚让恭警惕地看向四周，确认到了不会被发现的安全之地，他才松开。

　　月光晃着盈盈的雪光，许疏月的额头浮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声也重重的，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怕许疏月出汗以后再受冻会生病，楚让恭摘了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两圈，蒙住了她的半张脸。

　　环绕四周，才发觉他们来到了最后边的许疏月的住处，他们不敢点灯，窒息的黑暗令他们感到仓皇，沉重的呼吸声紊乱又繁杂。

　　却在这无底的幽暗中，楚让恭的爱意终于无需隐藏也无所遁形，一双宽大的手抱上那颗精巧的头颅，他拧起眉头，小声道：“你往南边跑，去找娇儿，她嫁的那个人受过咱们家的恩惠，成婚的那天从咱们府上走的，也还算风光，你在她那里会很安全。”

　　“那你呢？”她声音颤抖着。

　　“我不能走，我不能让那些日本人找到你们。”

　　大抵这世界还是讲究因果报应，他爹欠许疏月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正用尽全力一一还给她，只是不曾想过在这个过程中，那种模糊的想救她于水火的火种，竟屡次烘得他心中的大山地动山摇。

　　他看向她的眉，然后看进她的眼，随后目光又从鼻尖滑到嘴唇，紧接着，他推开了她，看着她缓缓向后退去，他依旧满脸坚毅，悄声嘱咐：“保护好自己。”

　　隔着没几米的距离，许疏月眼巴巴的看着他，良久，她转身向暗处跑去，临行前，她愁眉紧锁，只对他道一句：“保重。”

　　楚让恭点头。

　　推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许疏月第一次将手覆在粗糙的木头上，熠熠的双眼满怀殷切的希望，她一发力，毫不畏惧地踏了出去，转身关上了门，巴不得再也不回来这里。

　　当两架枪架在楚让恭肩膀上，他举起双手，瞄着那扇小门的最后一个缝隙关闭，终于安心，闭眼，他转过身来面对重重日本人的包围，决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