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春》周回

5、肆

　　大街上，一队军队刚刚走过，脚下荡起呛人的灰，军队刚过之处，从深巷冒出一个摇晃的身影在荡起的烟尘中飘着。

　　楚让恭总算是从家里逃了出来。他一直不肯听从日本人的建议做汉奸，被关在家里的那些时日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丢下所拥有的一切，逃出了那个家，却不想，外边的世界更令他难以接受。

　　整条街腐尸遍地，饿殍遍地，破碎的玻璃和尘土让这条街变得萧索寥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衰败的一切，心中像是被人插进一根巨大的刺，那双锐利鲜明的眼睛浮上强烈的悲痛，他悲苦地抓着自己胸口那块的布料，随即跪倒在地。

　　“先生，没事吧？”

　　清亮透彻的嗓音传入他的耳中，抬头，望见一位故人。

　　是许疏月。

　　站起身，他拍拍破败长褂上的尘土，再也不敢向从前那般正眼望她。

　　而她剪了短发，成为了抗日的一员，她应该也感到惊讶，缘由是，那双干净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

　　而今再见到她已经如此明朗，楚让恭竟然踌躇不前。

　　他压低了帽檐，而她，刚好在帽檐下仰视到了他那张暗下去的脸。

　　本想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可是无力的身体就那样不听使唤地倾向她，他想要抱上去，却被她推开了，他重新站直，轻声唤她：“小姨娘……”

　　那声音中容纳了整整一条街的凄切，悲苦大过父亲死去的那天。

　　“别说话。”她打断了他的声音，也拍开了他的手，她握紧了手中的竹篮，东张西望，沉声说道：“有人在追你，你还敢在大街上抛头露面？人人都知道我曾做过你的小姨娘，若要被外人听了去，你的命丢了，算谁的？”

　　没曾想他竟然毫不犹豫地说：“算我赔给你的。”

　　她的眼眸闪了一下，兴许是心疼他剃骨般的转变，兴许是别的什么，许疏月踮起脚尖揉了揉他低下的头颅，一改往日的冷漠疏离，满腔热忱地仰头对他说：“我知道你心中难平，和我一起抗日吧。”

　　闻言，楚让恭心中快要灭掉的火苗正要窜成熊熊火焰，他张了张口，想要说好，突然间砰地一声，他的腹腔涌出温热的血液。

　　手摸上去，湿湿的。

　　眼前的一切都慢下来了，他慢慢地向后倒去，血也慢慢往外流。

　　望着那片阴白的天空，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许疏月时她阴白的皮肤，而今，也增了血色，他释怀一笑，满手是血地想要抚上她的脸。

　　这样美好的一张脸，可是，他再也看不到。

　　他多想对她说，没关系的，雪下完了，春天就到了，枯枝会抽芽，野草会疯长的。

　　未等许疏月反应过来，楚让恭已经在自己面前倒下。

　　面色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她呼吸变得混乱不堪，身体不受控制地抖索，耳边的一切声音突然间销声匿迹，只剩下一阵又一阵的轰鸣接踵而至，她的脸色变得阴白，心跳也杂乱无序起来。

　　战战栗栗地蹲下身去，她终于肯认真去看那张坚毅的脸，只是此刻已经被胡茬和憔悴遮盖起来原本的面容，可仍旧阻挡不住她看到他眉宇间的意气风发。

　　她看到他欲抬起又垂下的手，看到他眼中的笑意，她看着他慢慢死去，在这样紧张而危险的地方，她发现，她很想念他，她发誓，她再见到他的那一秒，真真切切地心脏漏拍了。

　　可是太晚了，现在，她只能任由自己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那张脸上砸。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说句什么都好，她饮泣吞声，祈祷上天能够让他开口，可是他停止的呼吸和不再晃动的眼珠，让她陷入无尽的溃灭。

　　一次又一次地抬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一次又一次地落下，她无助地叨念：“求求你。”

　　骤然间，一股很大的力气将她拽进了小巷，街道上，只剩下满街的日本步兵和充斥着绝望的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