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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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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楚明山要下江南,临走前他只指了指人堆最里头的许疏月,说要带她走,一起共赏江南。带她看风景什么的话都是幌子,许疏月心中自然清楚,他是怕自己再逃跑,于是就把她拴在身边。
众姨娘哭哭啼啼站在门口和楚明山说了很久的话,这个一言那个一语的,楚明山实在应付不来,就差人把楚让恭喊来了。
起先,楚让恭并不知晓小姨娘也会被父亲带去。
而这,全是因为他为她忤逆自己的父亲。他想要放她走,可父亲却说,她本就该是楚家的人,楚让恭留过洋,本就不满父亲娶许多女人这件事,试图关住一个有向往的年轻女孩,更是让楚让恭愤懑不已,父亲觉得他小题大做,他们为此大吵了一家。
那个瘦弱的身影挽着父亲的手臂站在他的身边,冬风凛冽,形销骨立,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望着山,却是在望着水,他望着水,却是在望着山,可他的面前无山也无水,他望着父亲的双眸,望得那样不舍,却是在望着她,他的小姨娘。
姨娘们被他打发回了府,他极力遏制着眼中的款款深深:“父亲,此行山高路远,珍重。”
父亲登了马车,小姨娘仍在风里站着,她明明怕冷,却还是穿得单薄,楚让恭直勾勾地向她眼睛里探索,恨不得透过她的眼睛钻进她心里,他抬手想触碰她,又放下。
能够圆滑地周旋于各位姨娘的楚让恭,此刻竟有些踌躇不前,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许疏月来回摩挲着手指,终是开口说道:“我怀孕了。”
星星之火,随风飘过,轰然熄灭。
眉眼沉下去,心也沉下去,楚让注视着她,她似乎身上长出了藤蔓,那些藤蔓滋生出一种名为疏离的东西,捆着她越退越远,他某个念想忽然间天崩地裂。
“您也珍重。”
他只说这四个字。
定睛看着挽着楚明山的许疏月,楚让恭满面阴沉,黑色的双眸下仿佛一滩死水,许是感到了他的恨恨不平,许疏月未作停留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半个月后,雪不再下了。
距离楚明山离家已有些时日,大约在快要开春的时候,他往家里来了封信,正逢娇儿嫁娶和新年,楚让恭没来得及看,草草地丢在一旁。
等到他不忙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封信,忙打开来看,短短一页,却让他坐立难安。
小姨娘小产,肚里的孩子没了,父亲染了肺痨,整日咳个不停。
来年七月,楚明山和许疏月回了家乡。
马车停在门前,许疏月搀着病重的父亲下了马车,她的身子又消瘦一些,那张令他眠思梦想的脸,楚让恭再看一眼,依旧感到动魄惊心。
他迎过来搀着父亲的另一边,关怀道:“爹,这些日子身体可有好转?”
悄悄地,许疏月瞥过去一眼,随即溜了回来,发觉他不像从前爱笑了,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加显得不怒自威。
许是感到他直灼的目光,许疏月不敢再多看一眼,只顾着把楚明山搀着跨过高高的门槛,她心中自然明白,只需一眼,足以打破她心中的墨守陈规。
把父亲送进屋里后,几位姨太太听了消息就赶过来,围在他的病榻前,小姨娘被挤了出来,她便扶着胳膊站到别处,楚让恭实在难忍心中对她日日夜夜的牵念,从身后拉起她的手腕直直地往她的院子里去。
他把她抵到椅子上,双手撑在桌椅把她圈了起来,她被他遮住了光,看到他阴翳,一言不发。
沉重的紧张的呼吸声交织着,良久,他抬起脸来:“你怎么不逃?他病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逃?”
他问得小心翼翼,却字字掷地有声地传进她的心里。因为许疏月真的想过要逃。
“我舍不得娇儿。”
末了,她把眼睛别过去,说出这样一个理由,她心知,他的内心已经因她而掀起波澜壮阔的海啸。
凑得更近了些,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近到他快要听到她得心跳,他沉着脑袋,呼吸变得平稳下来,声音也趋于冷静,他的脸颊侧在她的耳边,仍旧是小声地说着:“我想你。”
她缄默不语,像被吓着似的哭了起来,一双干净的眼眸潮起雾气,扑朔迷离。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思念至切,而后的时光,他总是竭尽所能去关照她,在所有姨娘中对她最是关爱有加,正如他特意打听了她的来处送她派克金笔,正如他两手空空去修她坏掉的窗,只是为了见她一眼。
父亲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把他唤了过去,用沙哑的声音质问他:“你为什么总是许姨娘关照有加?”
他一怔,顿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似乎并不在意似的,父亲又'说:“你是好孩子,等我死了,还要你照顾各位姨娘。”
不曾想,楚明山硬生生又捱了六个冬天。
各自打着算盘的姨娘都没能如愿,渐渐地,也就没什么人来他屋里走动,楚明山也不肯松口给各位姨娘分钱财家当,但各位姨娘都清楚他的态度,这家终归是要给楚让恭的,于是就该打牌的打牌,该买衣服的花起钱来也毫不手软。
楚明山心知肚明自己是将要亡命之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会发出一口又长又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