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春》周回

2、壹

　　“小太太，大少爷给您带的礼物，我给您送来了。”

　　娇儿进门的时候许疏月正偎在炉子边看书，暖黄的烛光照在她弓成一架箜篌的脊背上，直到娇儿把门合上，眼也没从泛黄的纸张抬动一下。

　　娇儿哈着冷气，手冻得通红，莞尔一笑把东西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小太太，您真不打开看看？”

　　“每个太太都是一样的物件，有什么看头？”

　　一到冬天许疏月就怕冷得很，生怕离开炉子半步，偏偏这位大少爷让她在门外受了那么久的冻，听到是他差人送来的东西时，心中更是兴致缺缺。

　　见炉子里的火势弱了，娇儿便出门又抱了些柴火进来，她关上门，蹲下身子往里边添柴，边拨火，娇儿边说道：“大少爷没料想家里添了好几个人，那些没有礼物的太太他就送了些别的，大少爷真是精心，他还专门问了我各位姨娘的喜好，他送给五太太一件羊毛坎肩，送给十太太一副白玉麻将，都是一些他现买的东西，小太太，您的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娇儿愈说愈发起兴，罢了，许疏月合上书页，拿起长方形的匣子打开。

　　娇儿忙凑上前问：“是什么？”

　　通体黑色的钢笔落入许疏月眼中，这让她想起没被强娶进门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清苦的学生，而今，也只能在这深宅大院打发日子了。

　　她眼睫闪动，将那支钢笔放于手心递给娇儿看：“一支派克金笔。”

　　冷风兀地把窗户吹开了，许疏月侧颈望去，只望见白茫茫的大雪和一条孤零零的路，屋内暖气四散，桌上的物件被吹得飘摇，许疏月固然坐得稳当，可是风一吹，她仿佛也随之曳动。

　　娇儿连忙给许疏月披了件白绒长巾，然后把窗子关上，又四处走动查看了其他的门窗，这才重新站回到炉子边，烤着火揉搓着双手：“这屋子里窗户多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好在只坏了那一扇，窗闩有些松了才抵不住风吹，我去找人来修。”

　　正要走，许疏月把她叫住，娇儿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翻着什么，便乖乖等在那里。

　　少顷，许疏月拿着一对手套走过来，递到娇儿手中：“你整日做活，大冬天的手难免受冻，我自己织的，不太好看，你带上总好过一双光秃秃的手。”

　　炉子中燃烧的木头噼啪作响，娇儿望着许疏月愁楚的眼睛，鼻腔酸酸的，忙把她滑落的长巾裹到她的肩上：“谢谢小太太。”

　　许疏月并未有太大的波动，只是一笑，尽管她眼底仍旧澄着一片平静的湖，但是娇儿知道，那湖是温热的。

　　傍黑时分，楚让恭来了她的院里。

　　跑了一天的娇儿找修窗匠的时候碰上拜访各位姨娘的楚让恭，见天色已晚，楚让恭便揽下了这活儿，让娇儿先回去歇着。

　　说是拜访各位姨娘，实际上是跟父亲有生意往来的打个照面，父亲打算让他接管楚家，这样做好给他铺路，实际上楚让恭无心做生意，但也不好刚回来就拂了自己亲爹的面子，只好照做。

　　立于许疏月门前的时候天黑了下来，楚让恭轻叩两下门，没一会儿，许疏月过来开门把他让进屋里。

　　低下头，楚让恭颇为礼貌地说：“小姨娘，我代我爹来看看您。”

　　摘下手套，楚让恭拍落了肩头的雪，小姨娘的屋里比其他姨娘的要更暖一些，没一会儿，被雪打湿的碎发就烘了个半干。

　　脑海里模糊的脸逐渐清晰起来，许疏月倒了一杯茶水向他走来，他低头看她，约莫着自己会比她高出二三十公分来，柔和的灯光让她阴白的脸多了些生气，兴许也有距离近的缘故，楚让恭觉得比白天看到的她更真实、更有温度。

　　她不像其他姨娘那般对他谄媚，却也保持着该有的礼数。

　　茶递到他手中，许疏月嗓音清寒地回他：“头天他刚来过。”

　　她的头发散落在腰臀之间，单穿一件棉布月白长衫，楚让恭接了茶，她便走到朱漆木凳坐定，拿起一边桌上的暖手炉放在手心中。

　　“坐。”她说着，无处安放的眼睛低头看着暖炉。

　　寒风透过窗缝刺进他的后脖颈，坏掉窗闩的那扇窗随着风没完没了的作响。

　　他徐徐走到桌前放下那杯茶，脱了外套和手套一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扁起衬衫的袖口，瞥见到许疏月手里的暖炉，楚让恭一笑，接着问道：“小姨娘怕冷，怎么晌午的时候穿得那么单薄？”

　　抬望眼，高大的身影硬生生挡住了从窗缝溜进来的冷气，一双明锐的眼睛快要看过来时，许疏月把眼珠转了回去。

　　“老爷让等大少爷，原以为站一会就够，谁知道大少爷走了半晌都没走到家门口。”许疏月说道。

　　这确实是他来得晚了些的缘故，楚让恭缄口不言，转过身去窗子边。

　　她漫不经心对着他的背影飘过去一句：“谢谢你的派克金笔。”

　　天晓得这样爱文化的一个人是怎么甘愿待在深院里的，楚让恭思忖良久，想不出个答案，对于她的来处他从不打听，父亲的德行做孩子的必然清楚，他明白如果揭开那层遮羞布，将会是血淋淋的落在她身上的伤疤。

　　背对着她的楚让恭只是弯起眸子一笑，并未作答，对这位小姨娘的怜悯也被他藏于瑟瑟寒风中，窗闩修好后，和大雪一齐被关在窗外。

　　“窗闩修好了，小姨娘以后不用再受冻了。”说着，楚让恭拿起他的衣物，看了坐得挺直的许疏月一眼，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许疏月未动一下。

　　楚让恭问道：“小姨娘不送送我？”

　　她只说：“你自知来时的路。”

　　说话时，她的语气里掩着难以察觉的遗憾，而那双直直盯视着前路的眸子，更是藏着她无尽的渴望。

　　冷气瞬间席卷全身，楚让恭叹笑着，哈出的白气氤氲了他锋芒外露的五官，转身，高大的身影在雪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湿润的脚印，最终隐于茫茫幽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