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春》周回

1、序

　　楚家留洋的大少爷回来了。

　　要说起来楚家，也算得上是乡里的富贵人家，光是恢宏气派的大院就占了十多亩的地，更不必说其他的产业了，当家的楚明山楚老先生，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传奇人物，并非因为他的家业多庞大，毕竟那些都是他祖上传下来的，落在他手里无增无减，能让人总作为茶余饭后谈资的，是他娶的那十几房姨太太。

　　那些女人此时正拥在大门口巴巴地望着，一色娇艳姣好的面孔，像群麻雀儿叽喳个不停，大大小小的翘臀被包裹在绸缎旗袍里，随着她们身体的左右摇荡簌簌地动着。

　　离家门口尚余些距离，楚让恭便听见她们尖细的说话声吵吵嚷嚷，他忧心忡忡地把帽檐压下去，未等他踏进家门，眉头便率先皱起来了。

　　见他走得慢了，堆在门口的姨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几句，便都荡起窄小的裙摆一窝蜂地迎了上去。

　　不得已，楚让恭摘了帽子，压瘪了往胸前一摁，抬起那双如剑一样锋利的双眼，望着这群让他眼花的新旧面孔，择了张记忆里尚存的脸，他望下去，讨喜地笑着：“辛苦各位姨娘。”

　　此话一出，被唤姨娘的女人们可都展了颜，一边翁着他往家里走，一边细碎的话音在他耳边嗡嗡地飞，甭管是脸熟的脸生的，个个都想讨好他，以此讨到老爷的芳心。

　　院里的丫鬟迎了上来：“大少爷回来了。”

　　“娇儿，老爷呢？”这里头的人里，也就这位丫鬟楚让恭还记得名字。

　　娇儿虽年纪不大，却是府里头资历不浅的一个丫头，早先她母亲在府里做活，父亲也帮着楚家照顾马匹，一过七岁，娇儿懂了事就慢慢开始上手她母亲的活计了。

　　娇儿回道：“老爷在前厅等着您。”

　　跨过大门的门槛，他抬起头准备往前厅去，一抬眼，远远的望见一个纤长的身影，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遥遥立于层层木门的后边，在这深宅大院。

　　女人个子很高，一袭素色旗袍，立于深院高墙之下，身材干瘪的不像一位女性，她的皮肤阴白得快要和天空融为一体，眼睛低垂着好似别有忧愁，可那双眉毛飞扬跋扈又似暗恨生，鼻尖泛着微微的红，双臂抱在胸前，看得出来她有些发冷，想是站在那里已经有些时候，柳叶般的嘴唇抿着，总觉得她很久都不会开口同别人说一句话。

　　楚让恭眼睛半阖起来凝注着那个身影，问娇儿：“里院站的那位是？”

　　远处那双清澈又淡漠的眼睛模糊又缥缈，漫不经心地从楚让恭身上滑过，可就是那不到一瞬的时间，他方才麻乱的心更加纷纷扰扰，天空中忽然落起了雪花，风轻轻带过，此刻风雪正如他的心一样，动荡不安地乱飞着。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许疏月早早就被叫了起来，空气中还带着些凉气的时候，她便候在这深院里的墙边，不再往前半步。等了一晌午，直到那个丫鬟跑到前门她才得知，是家里留洋的大少爷回来了，隔着一重又一重打开的门，和门口来的那位身着洋装的大少爷遥遥相望。

　　将那位大少爷扫了几眼认了个人脸儿，许疏月便回自己的房里歇着了，殊不知她那不经意的一眼，楚让恭就在心里边默默慢放成了一生。

　　“老爷前年娶进门的十四姨太，想是也来迎接大少爷的。”娇儿接过楚让恭手里的皮提箱，伸出手臂把他往前厅请。

　　手里的重量没了，楚让恭这才缓醒，向身边的丫鬟探问道：“娇儿，我看着那位太太年纪不大吧？”

　　娇儿讶然：“大少爷，您可真是神了！许太太确是家中最小的一位太太，今年才十九岁，最近老爷没纳新人，我都称她小太太，小太太也是可怜，家里的人都没了，就剩她一个，老爷看她孤零零的怪可怜人，就把她带回咱们家了。”

　　听及此，他不禁又去望那抹淡淡的背影，十九岁，甚至比他还要小上四岁，这样的年岁正当好年华，却被早早地困在围墙之下。

　　深邃的眼眸暗沉，楚让恭心里却蓦地亮起了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星星之火，以顽强的生命力在他心中燃着，火光只照亮那一寸小地方，却偶尔也会让他方寸大乱，且这颗火种，在往后的十余年里，微弱的火苗窜动着亮了很久。那是最难熬最混沌的十年。

　　娇儿亮着嗓子朝屋子最中间报着：“老爷，大少爷到家了。”

　　说话间，娇儿跨过高高的门槛，把他的皮提箱放进屋里。

　　前厅正中间的红木椅上，留着长胡须的老头儿正襟安坐，捻着烟嘴往里吸，腮帮子瘪了，烟斗另一段就吐出来一团白白的雾。

　　这便是楚让恭的父亲，楚明山。

　　父子许久未见，楚让恭对自己父亲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诉说想念，也并非传达孝心，他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是：“爹，您不能再往家里添姨娘了，在国外这是犯法。”

　　可想而知，他父亲的烟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