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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咬舌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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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刑部大牢。
子时,弯月如钩,万籁俱寂。
含冤入狱的凌霄,此刻正耷拉着脑袋,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他双目无神,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前胸后背尽是鞭伤,手脚系着沉甸甸的镣铐。
此次进京,一波三折,本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到头来却还是入了阎王殿。
唉,也不知图南那边境况若何,自己是活不成了,只希望她能得叶大人庇佑,早日查清旧案,恢复官身。
吱呀——
隔壁传来一丝动静,似是有人来了。
凌霄眼眸微动,拨开额前散发,暗自疑惑:到这时辰,狱卒都在打盹儿,谁还会来腥臭的牢房?
多半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凌霄眉心一跳,觉着不对劲,动了动酸麻的腿,扶着墙根缓缓起身,屏住呼吸,凑到砖缝口,借着清冷月光,仔细打量着对面——
只见典狱官石成柱面露凶意,猛地伸出双手,牢牢卡住犯人的脑袋,上下合力,三息之内,便将其活活摁死。
这……这是谋杀!
凌霄惊骇万分,猛地收回眼,贴着冰冷的墙壁,无声喘息着。
白日里听守卒们闲聊,旁边关着的要犯乃是原甘威巡抚贾成功,臭名昭著的九罪臣之一。
这厮虽作恶多端,但毕竟担任过从二品大员,须经三法司定谳后,由朝廷发明旨,方可处以极刑,怎能不明不白地被人杀死在牢里。
看来,这典狱官底子不干净,定是受人指使,深夜前来灭口。
到底是谁,想要贾成功的命?
凌霄双眉紧蹙,心中疑窦丛生……
翌日,天光大亮,狱卒胡老四拎着笨重的粥桶来到牢门口,举起手中的大勺,不耐烦地敲打着木栅栏:“起来,都起来,吃饭了。”
闻言,众囚犯纷纷起身,将破烂的瓷碗顺着牢笼的缝隙递出,眼巴巴地等着施粥。
胡老四见状,微眯着眼,讪笑两声:“今儿个爷心情好,跟你们透露点风声,这刑狱的饭呀,是吃一顿少一顿喽。”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原宁绥巡抚梁元善面色陡变,体似筛糠。
“哟,梁大人,您也是做过抚台的人了,不可能听不明白吧?”胡老四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抹冷意:“昨儿个夜里,贾成功咬舌自尽,尸体都拖出去喂狗了,你们呀,估摸着也快啦。”
“什么?!贾成功死了?”
“他……他怎么突然就死了?!”
“咬舌自尽?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牢里议论纷纷。
胡老四见众人惊惶,心中愈发得意:瞅瞅这帮老王八,往日里作威作福,鼻孔恨不得朝着天,如今落了难,个个怕死,跟泥腿子没啥两样,哪还有半分贵气。
思及此,他咧了咧嘴,幸灾乐祸地说:“瞧我这记性,还有个事忘了告知各位,贾家十三口人昨晚全没啦,死了个干净。”
听罢,囚犯们面色惨白,心底发凉。
“全……全死了?一个不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这不明摆着杀人灭口嘛!”
不远处,典狱官石成柱藏在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剩余的八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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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户部档房。
“大人,鱼鳞册造假的事,十有八九错不了,咱们该去向叶阁老复命了”,郎中李锐将账册搁在桌上,重重地打了个哈欠。
这段时日,他与户部侍郎杨正道星夜查账,连熬了好几宿,已是困得睁不开眼。
“不妥,叶大人正在深查九罪臣案,暂时脱不开身,户部这桩烂摊子就先由我们处理吧”,杨正道摆了摆手,面露疲惫之色:“还是等收集齐了证据,再一并呈送。”
“好”,李锐点头应下。
“如今,账目核实得差不多了,咱们还要实地勘验。无锋,你带上户部的印信,去一趟荣定府,仔细查查那些有疑问的田亩,把数字给拿准喽。”
“大人放心,我即刻走一趟。”
“嗯,等你拿回铁证,咱们……”
屋内二人正商量着对策,却不知,屋外一双耳朵听了个分明。
少顷,趴在窗缝边的孙开元转了转眼珠,唇角掀起一抹冷笑:杨正道啊杨正道,枉你们白费心机,竟想着给别人下套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这本事。哼,敢蹚粮田这滩浑水,就等着去死吧!
想到这,他不再耽搁,踮脚后退,待出了院子,便朝着济世堂的方向撒腿狂奔。
“哟,孙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正在济世堂喂鸟的张淳甫得知孙开元来访,即刻放下鸟笼,迎了出来。
“张公子,我有急事要向中堂禀报,劳你代为通传。”
听罢,张淳甫挑了挑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走,咱们进屋说。”
二人进了侧室,屏退左右。
孙开元环视一圈,定了定心,这才小声道:“户部侍郎杨正道带着他的亲信李锐正在私查粮田卷宗。眼下,他们把近三年户部存档的黄册和鱼鳞册都粗查了一遍,发现不少问题,下一步恐怕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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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都察院。
“怎么回事?!”左都御史叶佩循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九罪臣的案子还没结,贾成功居然死在了牢里,你让本官如何向圣上交代?”
“卑……卑职该死,疏于防范,没……没能看住犯人,还请阁老责罚”,刑部司狱冯茜颤颤巍巍地跪在堂下,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虽是个乾君,却也才二十出头,冬月刚调入刑部,还没把地皮踩熟,就摊上震惊朝野的九巡抚案,每日战战兢兢,尽职尽责,唯恐多生事端,不料千防万防之下,还是出了纰漏。
这贾成功没病没痛的,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这个节骨眼上,但凡是长了脑子的人,都能看出端倪,更何况是官场中这些成了精的老狐狸,只会想得更多。
直娘贼,真是倒了血霉了,早知道就不来刑狱当差,这就是个埋骨窟!
被问责的冯茜低垂着头,内心翻涌,又惊又怕。
“行了,起来回话”,叶佩循捏了捏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确定他是咬舌自尽?”
“禀阁老,兹事体大,下官不敢有半分欺瞒,牢里的仵作都去验过尸,贾成功的牙缝里有舌肉,确系自杀身亡”,冯茜赶紧爬起来,毕恭毕敬地道。
闻言,叶佩循面色冷肃,眸光凛冽:“余下的八罪臣必须看紧喽,从今儿个起,每间牢房必须有两名狱卒专门值守,昼夜轮替,不得有丝毫松懈。再死一人,你冯茜就脱了这身官袍,自己顶罪去!”
“是”,冯茜面色苍白,点头如捣蒜。
“好了,这没你的事了,该干嘛干嘛去”,叶佩循无力地摆了摆手。
“下官告退。”
冯茜走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刑部尚书纪明翰匆匆到访。
“纪大人,你怎么来了?”叶佩循拄着龙头杖,迎了上去。
“信芳,以我对贾成功的了解,他绝不可能自戕,此事必有蹊跷。我已命刑狱加强戒备,九罪臣案得赶快了结才行,不然我担心关在牢里的那些督抚大员们会顶不住压力。”
“你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叶佩循双眉紧蹙,来回走了几步:“要尽快从六部调些精兵强将来查办此案,越往后拖,形势越不利。”
听罢,纪明翰双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我在巡视时撞见了凌霄,他被关在刑狱里,满身是伤。”
“谁?凌霄?!”
叶佩循眉心一跳,沉声道:“可是当年决堤案中含冤去职的杭陵县令凌霄?”
“正是”,纪明翰微微眯眼,长叹一口气:“乾嘉二十七年,我任吏部侍郎,与大学士郑廷玉同为会试主考官。凌霄高中榜眼后,在琼林宴上写出了令先帝都为之惊叹的《荡平策》,名噪一时。可惜啊,这后生颇有才华,又通实务,本是个干臣,最后却……”
“等等!据我所知,他应该是回河泽老家探亲去了,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刑部大牢里?他犯了何罪?”叶佩循摸了摸龙头杖,愈发疑惑。
“我翻了卷宗,上面写着他是安泽空仓案的余党,合伙侵占贡粮。”
“什么?余党?!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叶佩循眸光凌厉,狠狠地跺了跺拐杖:“是我央求皇上重审杭陵旧案,才把这后生从海角矿场里捞出来,他一个服刑五年的罪奴,怎么可能侵占贡粮,这纯属栽赃陷害!究竟是谁干的,如此不知廉耻!”
“工部郎中,康振业。”
“工部?怎么会跟工部扯上关系?那康振业是什么人?”
“他是都水司的主官,也是内阁首辅康中堂的亲侄子。”
闻言,叶佩循面色凝重,眼底幽光乍现:“这么说,此事和康绍良有关。”
“倒也未必”,纪明翰摇了摇头,放低声音:“令我费解的是,康振业乃荫补为官,别的本事没有,吃喝女票赌占了个全,这样的草莽,为何要陷害凌霄。”
“哼,只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