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整治户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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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内阁首辅康绍良府邸。
闻道堂内，二人站立，气氛凝重。
“跟我说实话，朝廷拨给河泽的复垦银，你到底贪了多少？”康绍良面色阴沉，冷冷地盯着自家侄子，眼底晦暗不明。
“大爷（注：大伯），您……您别发火，我就……就贪了一点儿”，康振业垂着头，支支吾吾地道。
啪——
康绍良忍无可忍，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自家侄子的脸上：“竖子，竖子！我康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祸害！眼下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啊？！皇上是铁了心要肃贪，整个朝堂人人自危，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敢捞银子，是嫌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不顶事，准备换一个吗？！”
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康振业不敢吱声，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
“瞧你这德行，还是什么五品命官，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康绍良面色铁青，指着康振业的鼻子骂道：“你平常干的那些腌臜事，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没想到你居然敢挑这个时候，在复垦还田的官账上动手脚，真是耗子舔猫鼻——自个儿找死！”
“大爷，您别把话说绝了，侄儿我要是被朝廷治罪、当众处斩，您这中堂大人的脸面不也搁地上让人踩吗？”
听罢，康绍良气极反笑：“呵，还关心起老夫的脸面了，你康老四要真知道廉耻，现在就拿刀抹脖子，到地下给祖宗请罪去，省得连累一家老小。”
“我……我”，康振业面色涨红，又羞又恼，半天憋不出个响屁来。
恰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干爹，是我”，张淳甫双眼微眯，卷了卷袖口，轻轻地拍了拍门。
“咳……进来吧”，康绍良清了清嗓子，长叹一口气，转身坐回了太师椅上。
须臾，房门半开，身着玄袍、外披皂缘氅的张淳甫踏步而来，行至屋中央，抱拳施礼道：“见过干爹，您吩咐的事都已办妥。拨往河泽的复垦银共计三万九千两，我已清点好账目，将银子从济世堂如数运出，不日便可发还到各乡。为确保万无一失，我还特意修书，请河泽按察使蒋万三亲自前往鹿鸣村，处理纵火杀人之事。”
“妥当！”康绍良眉目舒张，抚掌大笑：“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办事滴水不漏。眼下，便是天王老子来查，也别想揪住本中堂的把柄。”
言毕，康绍良又瞥了眼康振业，冷哼一声：“跟淳甫好好学学，瞧瞧人家是怎么办事的，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官面文章没有好坏，就讲究两字——周全！便是借刀杀人，也要把尾巴处理干净，以免落人口实，平白惹得一身骚。”
“是，侄儿记下了”，康振业脸色黑如锅底，扯了扯头顶的六合一统帽，恹恹地应了一句。
康绍良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随即，他起身走到张淳甫面前，拍了拍后者肩膀：“此事你办的不错，告诉蒋万三，日后回京述职，就到我府上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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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户部，司务厅。
一众官吏闲来无事，在平整的黑砖地上立了三个花瓶，玩起了“投壶”。
“哎呀，可惜，就差一点啦。”
“彭大人，你今儿个的准头是真不行啊。”
“赶紧让让，该我了。”
“诶，大伙儿都睁大眼睛，瞧好了，这次我一定能中。”
严肃的部堂宛如市井，人头攒动，东推西攘，喧闹不止。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从门外传来，惊得众人两股战战，几欲跪地。
身披绣仙鹤绯袍、腰悬明玉带的叶阁老抬脚跨过门槛，快步走到屋中央，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花瓶：“诸位好雅兴，衙门还没散值呢，一个个的，心都野得没边了。”
闻言，众官员纷纷以袖掩面，趴在地上，不敢吱声，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土里。
“来，接着玩呀”，叶佩循挑了挑眉，嗤笑两声：“都说这世上最没手艺的人才会选择做官，依老夫看，也不尽然，各位大人不是都有艺在身吗？怎么着，是怕哪天被摘了乌纱，没米下锅，先干干其他行当，攒点棺材本啊。”
听罢，诸臣工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半盏茶后，户部左侍郎张志远、右侍郎杨正道闻讯而至。
他二人见着地上的花瓶和满屋子跪着的官员，再联想衙门往日的风气，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混账东西！”张志远双眉倒竖，气了个仰倒：“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们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几日他核查粮仓，忙得脚不沾地，心中本就积攒了郁气，又摊上这帮不成器的下属，在叶佩循跟前出了这么大的丑，顿觉颜面扫地、羞愤不已。
两鬓斑白的杨正道却是静静地退到角落里，缄默不语。
见主官都到齐了，叶佩循垂眸，捋了捋长须，望向跪着的众人：“朝中出了十罪臣案，圣上夙夜忧心，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户部，倘若你们还有半分读书人的廉耻之心，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一丝不苟地办皇差。可是现在，看看你们自个儿，游戏耍乐，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言讫，诸官员相继磕头，哀声告饶：“大人教训的是，吾等知罪。”
“知罪？”叶佩循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冷笑道：“既然知罪，那就免不了受罚。传本官口谕，凡投壶嬉戏者，罚俸一年。尔等可有不服？”
“没有……听凭阁老处置。”
众官僚恭声应答，暗地里却长舒一口气。
还好只是罚俸，无甚大事。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浊气完全吐出去，就听叶佩循言：“今上以仁孝治国，以法度辨忠奸，曾命六部官员精读《大周律例》，并着有司加以考核。诸位在户部当差日久，理应识得律令，今儿个我就来探探你们的底。”
说罢，叶佩循命众官员起身，分为两列，站到大厅左右方，又遣人去库房抬了一箱官印的《大周律例》出来，搁在正中间的地砖上。
众官僚见状，心中忐忑，面面相觑，眼底尽是焦虑之色。
“这大周律例第七卷第三章讲的是什么，在场的诸位，谁能背给老夫听？”
言讫，厅内鸦雀无声。
数息之后，叶佩循捏了捏指节，面色愈发沉凝：“居然没有人肯跟本官解惑，是不屑？不敢？还是不会啊？”
听罢，右侍郎杨正道挺直后背，站了出来：“禀阁老，这第三章讲的是——各部司员，有怠惰废职、推诿擅离者，堂官即指名题参；若堂官徇私枉法、包庇乱政，交都察院照例治罪。”
言讫，杨正道以目遍视，见各郎中抓耳挠腮，忍不住嗤笑一声，又朝前方的叶佩循拱了拱手，重新退回角落里。
“杨大人所言，分毫不差，看来这户部还是有办实事的”，叶佩循双目微眯，拂了拂衣袖：“承蒙天恩，本官出任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今天当着《大周律例》的面，提出五戒，给诸位同仁立个规矩！”
“这第一戒，虚文泛言、混淆视听之罪。善于舞文弄墨、言之无物、空话连篇，而不办实务者，即交有司予以议处。”
“第二戒，怠惰懒散、玩忽职守之罪。视律令为儿戏、赌钱狎女支、不尽职履责者，交有司予以议处。”
“第三戒，弄虚作假、失察蒙蔽之罪。以次充好、以少冒多、以易避难等情弊，失于觉察或不加详查者，交有司予以议处。”
“第四戒，洗改文卷、颠倒黑白之罪。不据实记录，而擅自涂抹、中加抽换、肆意篡改文书案卷者，交有司予以议处。”
“第五戒，操弄权柄、有干法纪之罪。罔顾律例、结党营私、以权势欺人、损害朝廷纲纪者，交有司予以议处。”
说到这，叶佩循面沉如水，走到屋中央，左右扫了两眼：“诸位，都听清楚了吗？”
“吾等谨记阁老教诲，不敢僭越。若有违逆，甘愿受罚。”
一旁的张志远见状，唇角微动，欲言又止，暗暗瞥了一眼叶佩循后，终是闭口不语。
“好！既然你们都已知晓利害，今日之事便揭过去了，往后若再犯，休怪本官无情”，叶佩循怒目圆睁，声音愈发冷冽：“这箱子里的律例人手一册，领回去后仔细研读，看看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是”，众官僚拱手应答，而后依次上前，领了《大周律例》，翻看两页，便匆匆离开，各自办差去了。
待他们走后，叶佩循双眉紧蹙，捋了捋胡须，长叹一声。
昔日宋维德主政户部，徇私舞弊，拉帮结派，闹得各司乌烟瘴气，如今要整治，少不得伤筋动骨，朝堂之上必是腥风血雨。
罢了，我都是黄土快埋到脖子根的人了，还担心这些作甚？！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今上英武仁厚，又有大魄力，她既然想要肃贪，那老夫甘为马前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整治户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