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刀下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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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江省，易阳县郊外。
冬风萧瑟，草木枯萎。
“我说大小姐，你不好好地待在安泽，跟着我跑什么呀”，沈图南背着一个旧包袱，边走边抱怨。
“诶，我说你这人，怎么跟庙里的和尚一样，天天念叨，没完了是吧？”叶清安提了提手中的长剑，不耐烦地道：“我爹去了京城，我在家无聊，出门逛逛都不行啊？”
“你叶女侠想去哪儿玩都成，干嘛非得跟我同路呀，我是去杭陵查案的，不知要遇上多少危险，跟着我只能受罪”，沈图南苦口婆心地劝道。
“谁说我是跟着你走的，别自作多情了。本姑娘是听闻浙东富庶，乃丝绸之府、鱼米之乡，想要去见识一番，和你有什么关系？”
“呵，还嘴硬呢。去浙东的路有那么多条，为啥非得跟我走同一道？再说了，凭你叶大小姐的家底，买辆马车绰绰有余，干嘛要跟我一块儿，靠两条腿蹚路？别忘了，你可是坤君，体力差不说，成天跟我这乾君混在一处，有碍名声。”
“沈图南，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婆妈，腿长在本姑娘自个儿身上，我想往哪迈就往哪迈，怎么着，这条道是你家的啊？”
两人似冤家般争执不休，谁也不服谁，直到前方传来一阵凄凉的哭声——
“娘啊，儿子不孝，儿子对不住您！”
一名浑身脏兮兮的男子跪在一个新垒的土包前，哭天喊地，涕泗横流。
他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头顶沾满黄土，黑漆漆的脚底板上尽是坏死的脓疮。
沈图南见他嚎得撕心裂肺，面露不忍之色，走上前安慰道：“这位兄弟，别哭了，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多保重。”
“不，是我没用，是我混账！娘在世的时候，没能让她享一天的清福，现在她走了，却连她的遗骨都看不住”，男子以头抢地，磕得鲜血直流。
“行了，再磕你就没命了！”沈图南一把拉住男子的胳膊，制止了他的自残行径：“为人父母，哪有不爱惜子女的，你要把自己祸害没了，到了地下，怎么跟你娘交代。”
闻言，男子抬起头，丢开沈图南的手，低声啜泣着，如木偶般瘫坐在地上。
一炷香后，叶清安见男子还是那般萎靡不振，似是心存死志，忍不住开口：“时辰不早了，荒郊野岭的，天气还这么冷，难道你要一直坐在这？人死不能复生，你娘已经走了，你该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将来不缺吃喝，儿孙绕膝，你娘若地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哈哈哈哈”，男子听了这番话，忽地大笑出声，可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还……还有什么将来，我一家七口，全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孤零零地飘在这人世间。”
说到这，男子突然浑身颤抖，面露狰狞：“我娘，前些日才下葬，结果第二天就被人从坟里挖出来，生生吃了。吃了！你们懂吗？！我赶到的时候，地上就只有一件破席子和几块碎布条了。”
闻罢，沈图南和叶清安对视一眼，皆惊骇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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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午门外，刑场。
冷风刺骨，铡刀寒凉。
十罪臣身披白囚衣，双手被缚，嘴中含着石丸子，齐齐跪在法场中央。
内阁首辅康绍良身穿绯袍，头戴乌纱，腰悬玉带，稳坐中堂。
他抬眼看看了日头，琢磨着时辰差不多了，转身望向刑部尚书纪明翰：“纪大人，是时候了，可以行刑啦。”
“康大人，再等等，叶阁老还没来呢”，纪明翰环视一圈，皱了皱眉，劝阻道：“此案干系重大，应该由三法司主官共同监刑。叶阁老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理应到场才是。”
所谓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刑部，掌天下刑罚之政令，以赞上正万民。凡律例轻重之适，听断出入之孚，决宥缓速之宜，赃罚追贷之数，各司以达于部。尚书侍郎率其属以定议，大事上之，小事则行，以肃邦犯。
都察院，掌监察、弹劾及建议，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之权。
大理寺，掌平反重辟，以贰邦刑，参决秋审、朝审。
凡重大案件，皆由三部门共同审理，称“三法司会审”。
凡大辟（死刑），御史、大理寺官会同刑部司员覆核，称“会小三法司”；录问既毕报上官，再由都御史、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复核，称“会大三法司”。
像“十罪臣案”这样的要案，定谳之后，应由三法司主官签字盖印，行刑之前，应由三法司主官一道监斩。
此刻，刑部尚书纪明翰和大理寺卿高成龙虽在场，可左都御史叶佩循未到，行刑是不符合规矩的。
“话虽如此，可这时辰快到了，就是我能等，老天爷他也不答应啊”，康绍良冷哼一声，淡淡地道。
“这……”纪明翰有些为难，毕竟圣上御批了斩立决，再拖下去，势必引起非议。
就在纪明翰犹豫不决之时，几匹快马闯进了法场。
“报——暂停行刑！叶大人随后就到。”
领头的士兵从马上一跃而下，跑到高台旁，单膝跪地：“禀中堂，叶大人命我等前来传信，说停止行刑，他乘马车，即刻便到。”
“呵，叶阁老好大的威风啊，今日行刑乃是皇上钦定，岂是他说停就能停的”，大理寺卿高成龙撇了撇嘴，讥讽道。
高成龙，字北溟，乃大理寺主官，掌平决狱讼，为正三品大员。
听罢，纪明翰双眉紧蹙，捋了捋胡须：“高大人此言差矣。信芳做事，向来有的放矢，既然他很快就到，我们等等又有何妨？我相信他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交不交代的，我们倒是无所谓，可要是误了时辰，耽搁了行刑，事后圣上追究起来，这责任叶阁老他扛得起吗？”高成龙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地道。
“高大人，今日要杀的这些囚犯，曾经可都是封疆大吏啊，他们的肚子里还有多少秘密，你我不得而知”，纪明翰瞥了高成龙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依惯例，叶阁老不到场，我们仓促行刑，有失妥当啊。”
闻言，高成龙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刚要开口讲话，就听到前方一声大喝——
“叶大人到！”
少顷，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数息之后，马停车止，穿着绣仙鹤绯袍、腰悬明玉带的叶佩循在士卒的搀扶下，提着龙头杖，缓缓走下车。
纪明翰起身迎了上去：“信芳，你怎么才来，诸位大臣都等着你呢。”
闻言，叶佩循拱了拱手，并未答话，拄着拐杖，走到了刑场中央，依次查看十罪臣的精神状态。
高台之上，内阁首辅康绍良双眼微眯，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法场寂静无声。
良久，叶佩循走到行刑台下，望着康绍良：“中堂大人，这帮死囚的脑袋暂时先保留下来吧。”
“把他们的脑袋留住？”康绍良挑了挑眉，冷声道：“信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午时三刻斩立决，乃圣上钦定，你要抗旨不成？”
“中堂大人误会了，我断无此意”，叶佩循朝在场的诸位官员拱了拱手，“今上是圣明之君，下旨处决这些人，一是为了告诉全天下的百姓，我大周容不下罪臣，二是为了给文武百官提个醒，告诫后来人，不要重蹈覆辙。”
说到这，叶佩循面色冷肃，举起手中的龙头杖：“然而，此案疑点甚多，还有大量的秘密没有被发掘出来，这帮罪臣就是下了地狱，每个人的心里也还揣着一本烂账。”
“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中堂大人随我一道进宫面圣，将案中疑情详细禀告，请皇上收回成命。”
听罢，大理寺卿高成龙即刻出声反对：“叶大人，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三法司定谳的铁案，皇上御批的斩立决，马上就要行刑了，这个时候，你却让皇上收回成命，你……你这是以下犯上，杀头之罪啊！”
“诶，高大人莫急”，叶佩循摆了摆手，接着道：“你方才说这是三法司定谳的铁案，可我作为都察院主官，并没有签字盖印，何来定谳之说？”
“信芳啊，话不能这么说”，康绍良捋了捋胡须，皮笑肉不笑地道：“审问十罪臣时，你还未回京，定谳之事自是与你无关……”
“可我现在是圣上钦封的左都御史！”叶佩循重重地跺了跺拐杖，“所谓的三司会审，难不成只有刑部和大理寺吗？！”
闻言，在场之人，尽皆沉默。
叶佩循来回走了两步，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我不管之前如何，也不在意有多少人暗中使绊子，这十罪臣现在还不能杀。”
“这么说，信芳你是铁了心要保他们了？”康绍良挑了挑眉，冷声问道。
言讫，他隐晦地扫了高成龙一眼。
“不是保他们，而是要他们吐露实情，干干净净地下地狱”，叶佩循双眸冷冽，语气重了三分：“届时，那些和他们有牵连的官员，也将一并治罪！”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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